于凤至吓得面如土色,依然是下意识地摇着头。
“大姐!”张学良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还记得郭松龄将军吧?”
“记得,记得……”于凤至忙又补充说,“我正因为记得他,才不同意你喋血袍泽!”
“不!”张学良极其痛苦地说罢,沉默良久,方低沉地说,“我和大姐想的完全不一样。我正因为想起了郭松龄将军,才更加坚定了杀杨宇霆和常荫槐的决心。”
于凤至惊得不知所措。
郭松龄,字茂辰,早年考入奉天陆军速成学堂,后加入同盟会。辛亥之役后考入北京陆军大学,毕业后任北京讲武堂教官。不久南下,和孙中山先生始有交往,愈加坚定用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的决心。旋即离开广东,回奉天任讲武堂教官。当时,在讲武堂就学的张学良,对郭的品学极为佩服,二人遂成莫逆。对此,年过九十的张学良在美国曾说过这样的话:
“茂辰可以说是我的先生,他在讲武堂教过我,我们两人可以说是亦师亦友。……我父亲常骂我说:‘你对郭茂辰除了老婆不给他睡以外,你什么都可以给他。’”
由此,可见张学良和郭松龄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是,张学良为什么想到郭松龄以后,却下了杀杨宇霆等人的决心呢?对此,纽约《世界日报》采访了暮年的张学良,并做了如下的报道:
可是这位让张学良引为知己亲信的郭松龄,因为不齿杨宇霆政治作风,加上张作霖在民国十四年弃郭而发表杨宇霆出任江苏督办,以及张作霖手下将领久有“士官派”(杨)与“讲武堂派”(郭)之争等原因,在民国十四年(1925)十一月和冯玉祥订定密约,倒戈张作霖,在滦州起兵,不到两个月,便为张作霖派兵讨平,郭松龄事败脱逃被捕,押赴沈阳途中被枪决。
这件事让张学良受到很深刺激,咆哮如雷的张作霖几乎要掏枪打死张学良。
张学良难受地回忆说:“其实茂辰要反的事,我老早就知道,我跟他那么亲,我怎么会不知道。”他说在事前他曾好好劝过郭松龄,不要做糊涂事。
民国十四年十月,浙江督办孙传芳联合地方驻军,假双十阅兵为名,集重兵分路向奉军进攻。张作霖部署兵力应战,并电召时在东京的郭松龄返国。郭本应受命统率京榆驻军应战。
“但是,”张学良说,“有一天,接到前方电话说是茂辰把部队给拉回来了。”
张学良一惊,想此事非同小可。“没有命令,他怎么把部队带回来呢?”
他立刻传令要郭军长部队原地停止。张作霖那时宣布张学良为第三方面军军团长,下辖八军、九军及郭松龄的第十军,准备入关沿津浦路南下迎战。
张学良立即动身去找郭松龄,“找了一夜,在一家小店找到正在休息的郭茂辰”。郭睁眼醒来见到张学良,大吃一惊。张学良看屋里还有其他军官,不方便说话,就和郭松龄到后院,两人坐着板凳深谈。
张学良跟郭松龄说:“我虽然是你的学生,但是在军队里,我是你的长官,你要服从命令。”张学良说,“我看你目前只有两条路好走,一个是服从命令,给我到直隶去作战”。“一个是你要决心这么做,你只有把我打死”。“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张学良把衣服撩开,说:“我身上没有带枪。你要有枪就开枪好了。”
郭松龄当时激动得泪如雨下,说:“我给你丢脸,只求速死。”张学良说:“不要担心,老帅那儿由我去说,你若要求死,死到前线去,给我争脸。”
郭松龄猛起身说:“好,我听你的命令。”一赌气,又把部队拉进关去。张学良说由于郭部来回频繁,对方还以为奉军在增缓兵力、加速备战。
但进关后的郭部仍于十一月二十二日在滦州起事,通电要张作霖下野,把政权交给张学良。郭松龄率领部分倒戈的东北军,沿北宁线向关外进军,和张作霖的部队发生多次交战。
张学良没有详述战事经过,但他说这事让他很难过,学到一个很大的教训。他说当初他早就知道郭有叛意,但他不愿意采取行动,原因是他担心人家会批评自己太狠:“连郭茂辰这么亲的人都容不下.将来谁敢跟我?”张学良说:“郭起事时间虽不长,但所造成东北军民生命财产的惨重损失,都是我一念之私,顾及自己名声所造成,若早先采取行动,战祸自然可免。”张学良谈到这里,神色语气沉重,显得自责甚深。
话锋转回来,张学良说到对杨宇霆与常荫槐果断采取行动的原因。他说如果迟疑不采取行动,等到事发后再兵戎相见,不知又会造成多少东北军民伤亡,他宁可让人责备他辣手处置老帅旧部,再也不愿见东北军民又起战端,所以断然采取行动。
……
于凤至久久未语。但是她想到杀多年的袍泽,又掀起了情感波涛,故而婉转地说:“先不忙于动手吧!如果你决心易帜的时候他再反对,我们再议好吗?”
张学良此刻的心情,也是非常不平静的。对于这种喋血亲友巩固政权之举,他也十分矛盾和苦恼。他们夫妻之间默然相对了好一阵子,他突然把头一昂,说:“我同意先不动手!但这种不死不活的政局必须打破。我决定年底前易帜,你不反对吧?”
于凤至深沉地点了点头。
事情就像是预先安排好了似的,室内的电话铃响了,张学电拿起了话机:“喂!你是谁啊?”
“我是端纳!今晚何成浚、何千里二位先生很有兴致,想在边业银行大楼打几圈麻将,现在是三缺一,你能来凑热闹吗?”
不同派系的政治家在一起玩牌,或者举行舞会,都是为着一定政治目的。张学良面对内外重压的局势,很想听听这些人的意见。时下,他既然决心易帜,也希望和蒋介石的特使何成浚通通气,故非常高兴地说:“请准备好牌具吧!我即刻就到。”
牌局设在边业银行的礼宾室里。一张铺有丝绒台布的八仙桌,四边放着紫檀木雕花太师椅。张学良坐在首席座位上,他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北洋政府的五色共和旗。今天打牌十分有趣,端纳和何成浚、何千里三家输,唯张学良一家赢。输家不仅不蹙眉运筹,反而谈兴愈浓。他们时而称道张学良的胆识,时而说几句欺软怕硬的日本人,但谈话的中心却是孙中山先生。张学良是个有心计的人,只附和牌友称颂孙中山先生的为人,以及三民主义的伟大。他连玩三把以后,又和了一副大满贯。对面的何成浚有意地说:“今晚汉卿的牌运极佳,我看是应了总理的一句名言。”
“请问是应了孙先生的哪句名言?”端纳操着生硬的华语笑着问。
“世界潮流,浩浩****,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何成浚庄重地背诵。
“我看啊,”何千里又有意补充说,“这句名言,形容汉卿一生的政治抱负也不为过。”
“我受之有愧!”张学良感慨系之地做了一番自我解剖,尤其说到外侮内逼,父仇未报,祖国南北尚未真正统一的时候声泪俱下。他蓦地推倒面前的麻将,起身肃立,宣誓般地说:“中山先生在天之灵,请相信我张学良吧,我决心做您的信徒,照您的教导行事!”
此刻,何成浚冲着身旁的随侍使了个眼色,只见这位亲信大步走到对面的墙下,纵身跳到椅子上,摘下那面五色共和旗;转眼又从怀中取出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挂上去。当他跳下地以后,何成浚、何千里、端纳都一齐鼓掌,向张学良表示祝贺。
张学良如梦方醒,明白了今晚打麻将的真实用意。同时,他也觉得此举恰到好处,是亮明易帜观点的最好的时机,遂以微笑鼓掌代答。
何成浚喜不自禁,先入为主地大声说:
“南北如今统一,汉卿功勋盖世。今晚,我就发电南京,向蒋主席报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