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久治郎的要事尚未谈完,有意缓和这不协调的气氛,遂又问:
“听说张总司令还在忙于办教育,是这样的吧?”
“是的!但和其他地方办教育所不同的是,我自己拿的钱。”
“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非常简单:我认为一个国家要富强,主要靠造就大批的人才。”
“我们帝国政府可以帮你的忙嘛,”林久治郎装出一副善人的样子,“你们不必办大学,你们要想造就理工人才,可以上我们的旅顺工科;学医可以到我们的南满医大;学文、学法可以到日本去,我们可以给予官费优待及一切便利。”
“林总领事为我们想得可谓周全啊!”
“这是帝国政府应尽的义务。”
“但是,”张学良作出不无遗憾的表情,“林总领事唯有一事没有想到。”
“什么事?”
“我是中国人!”
“你……”林久治郎气得浑身抖瑟,转身就要不告而别。
“请留步,”张学良十分平和地说,“请林总领事转告贵国政府,贵国租借的旅顺和大连期限到了,按照国际公约……”
“你们想收回旅顺、大连?”
“有这个意思,但我们通过谈判,可以很好地解决。”
“我可以郑重地转告:我们日本有句话:城是箭射来的,你要想要就拿箭射回去吧。”林久治郎说罢转身大步走去了。
张学良望着林久治郎的背影,真想掏出手枪毙了他。可是,当张学良想到自己的地位和身份,再次把这种民族的奇耻大辱刻在自己的心壁上。直到六十余年之后,他才向全世界揭露日本的行径:
“我毫不客气地讲话,日本当年完全是侵略的态度,我们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我现在说一件实在的事情。本来旅顺、大连的租借期已经满了。我们中国本来是要收回的。当时我就谈判,我说旅大的问题我们可以很好地合作解决。我承认日本在旅大多年来的建设权力。比如把旅顺、大连作为自由港,我们自由地选举……主权是我们中国的,负责治理这个地方的权力在他们手里的,当然选出来的一定是日本人。当时他们回答我一句话,使我伤心透了。他们说你想要的那个事情是做不到的。他们说日本有句话,城是‘箭射来的,你要想要你就拿箭射回去’。怎么办?”
正当张学良对苏用兵失利,南京政府大加兴师问罪,欲要实施励精图治、全面建设新东北,又受到日本干涉的时候,他在爱情上却获得了极大的补偿——赵一荻小姐不负前约,秘密出走,来到北陵和他同居。
赵一荻是位爱情至上主义者,被时人称之为“情有所钟,矢志不移的”烈性少女。她清楚张学良和于凤至结婚多年,并且生有子女的现实,为了家庭的和睦,也为了便于张学良的工作,她接受了张学良所提的条件:不用夫人名义,对外国人自称是张学良的秘书,对中国人则称谓侍从小姐。于是乎堂堂的大家闺秀遂成了赵秘书、赵四小姐。随着她和张学良的奇缘化作传世的佳话,她的真实姓名赵一荻、赵绮霞……渐渐地淹没在往事如云之中,而赵四小姐的芳名却被人们长久传扬。
夫人于凤至虽是遵奉三从四德的女子,并且熟知张学良时有相好伴随身边,但她作为一个中年的妇女,对年少貌美的赵一荻小姐突然飞临是不悦的。她为了保全张学良的名声,便于襄助其事业,权且把这种私情压在心底,主动地请张学良和赵一荻小姐由北陵搬回帅府官邸,三人朝夕相伴,生活在一起。
赵一荻小姐自幼就谙熟妻妾相安、伴夫共生的生活。很快便以她的识大体、顾大局的贤惠品德赢得了上下左右的好感,维系着整个家庭的和睦。她对于凤至非常尊重和亲热,生活上亦殷勤照料,以大姐相称。随着日月的流逝,赵一荻小姐的美德淡化了于凤至的私情,故愿深相接纳,如亲姊妹相待。她们二人亲密合作,精心照拂张学良,这不仅补偿了张学良在军事失利方面的不快,而且对他专心处理政务、军务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持。
俗话说得好:没有不透风的墙。赵四小姐从天津秘密出走,和张学良幽居的消息很快声扬出去。一时间,平津一带的报刊做了各种演义式的报道,社会上遂掀起了“赵四失踪”的轩然大波。这天上午,张学良刚刚处理完有关的军政文件,正在思忖如何宽慰心爱的“小妹”的时候,副官谭海拿着一张报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边呈交报纸边说:
“总司令!今天的报纸上……又刊载了一条消息……”
“又说了些什么?”张学良边接报纸边蹙着眉头问。
“赵四小姐的父亲……公开登报声明,宣布和她断绝父女关系。”
“小妹处的报纸送去了吗?”
“我想……是送去了。”
“胡来!”张学良腾的一下站起,愤怒地举起了手中的报纸,用力摔在了地上。
谭海吓得习惯地成立正姿势,惶恐不安地看着张学良那愤然的表情。当他的目光和那利剑似的视线相撞的时候,又匆忙把头垂在了胸前。
室内静得有点瘆人。突然,张学良把头一昂,像个醉汉似的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张学良在回卧室的路上,想起了这几天和赵一荻小姐共同生活的情况:他刚刚启口表示歉意的时候,赵一荻就笑眯眯地说:“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我心甘情愿的嘛!”他刚刚想宽慰几句,赵一荻又满不在乎地说:“我才不怕呢,风雨过后准是个晴朗朗的天。”但是,每当他深夜醒来之时,都发觉身旁的“小妹”在偷偷地饮泣。身为东北军的最高指挥官什么权力都有,唯独没有保护心上情人名声的权力。那嘤嘤的啜泣声,就像是刺入他心窝中的感情之剑!怎么办?只有紧紧地拥抱着那颤抖的身躯,用痴爱的吻吸走满面冰凉的泪痕……今天,赵老伯竟然愤而登报声明脱离父女关系,这对心爱的“小妹”的打击将会是何等的大啊!
张学良刚刚走到屋门外,一缕哀婉而又熟悉的哽噎声由屋中飞出,他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呆痴地伫立在门外,随着屋内那痛楚的抽泣声声,他也禁不住地溢出了所谓的“英雄泪”……他终于又恢复了理智,揩去了满面的泪痕,再次迈动灌了铅水似的双脚。他刚刚走进屋门,只见赵一荻小姐坐在桌前,无比伤心地读着那张报纸。他的心再次慌乱了,因为他不知该用何种方式、何种语言才能慰藉心爱的“小妹”。他稍许犹豫了一下,忘情地叫了一声:“小妹!”遂本能地伸展开双臂,摇摇晃晃地朝着赵一荻走来。
今天的赵四小姐没有破涕为笑,更没有像往日那样起身相迎。她反倒匆忙站起来,躲开了扑面而来的张学良,趴到舒适的双人**,抱着那散发着爱的异香的被子,格外伤心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