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蒋介石送走张学良以后,进剿红军的各路部队相继传来了失败的消息。
第一次“围剿”中央苏区的部队,蒋介石先后调集了十一个师又三个旅,并配属三个航空队,共十万人的兵力。可为什么会败在不足四万人的红军的手下呢?尤其当他获悉前线总指挥张辉瓒连同所部九千余人全被歼灭以后,他真猜想不出这支红军究竟强大到何等的地步;待到以亲信何成浚为武汉行营主任、以李钟鸣为督办,调集近十万人马对鄂豫皖苏区“围剿”失败以后,他才真正认识到自己的劲敌不是冯玉祥和阎锡山,也不是李宗仁和汪精卫,而是朱毛红军。遂于一九三一年二月,派军政部长何应钦代行总司令职权兼陆海空军总司令、南昌行营主任,调集十八个师另三个旅,约二十万人的兵力,“以厚集兵力,严密包围及取缓进为要旨”,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作战方针,积极部署了对中央苏区的第二次“围剿”。但令他震愕不已的是,红军在半个月中横扫七百余里,连打五个胜仗,歼敌三万余人,缴枪两万余支,痛快淋漓地粉碎了他的第二次“围剿”。
蒋介石自黄埔建军以来,东征陈炯明,北伐吴佩孚、张作霖,西讨唐生智、李宗仁,中原大战冯玉祥和阎锡山,虽说都曾有过险情出现,但从来投有写下过连战皆败的战史。他找不到答案,又绝对不允许红军在他的后院点火,怎么办?他借着张学良坐镇江北之利,又做出了第三次“围剿”江西红军的部署。
端纳已经到达南京多日了,蒋介石由于为着进剿红军伤脑筋——说得准确一点,没有借以显示自己军威的消息向这位洋大人吹嘘,故一直没有晤面恳谈。蒋介石就要御驾亲征了,再不和这位鼎鼎大名的端纳谈一谈,似觉有失礼仪。为了表示他的热情,在宋美龄的建议下,遂把端纳请到家里做私人谈。
端纳就其政治信仰而言,是坚决主张反共讨赤的。但就其肩负的战略任务来说,是尽力遏制日本军国主义者独吞中国,并设法把国民党的中国纳入英美的轨道。另外,他在中国近三十年,对各阶层——尤其是农民和下层的黑社会有着较多的了解。在这一点上,他比当时国民党的政界领袖知道得还多。他来到南京以后,在这段赋闲的时期,对组建不久的中国工农红军做了调查和研究。因此,他和蒋介石坦诚相见,给予了批评。正如斯特林。西格雷夫在其专著中所记述的那样:“他坦率地批评蒋和美龄对中国的了解太狭隘。他指出,委员长对自己的国家所知甚微;他没有到各省去看一看。蒋在对付军阀和管理自己的军队方面也许是很内行的,但是他不知道中国的老百姓在想些什么。他依靠的完全是下属向他汇报的情况,这是很危险的。他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布命令。
“而在另一方面,在江西和福建交界的山区,毛泽东正在农民的支持下建立一个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毛和农民生活在一起,了解他们的问题和渴望,相信他们的潜力,同时寻求他们的支持。端纳争辩说,委员长如果不同样了解‘他的’人民,那么是不能进行一场有效的反共运动的,也不能指望统一全国。他应该出去走一走。尽管他不喜欢乘飞机,但他也应该利用飞机到农村去闯一闯。他可以把美龄带上,让她去同传教士说话。
“结果蒋进行了长途旅行,有时还是冒险的旅行,但在这过程中,蒋仍然一筹莫展,不能唤起人民大众的支持。”
蒋介石刚愎自用、目空一切是少见的,他从不检查和红军作战失败的原因。据说在他的晚年看到了白崇禧总结“围剿”红军失败的这段文字:“……毛泽东改变战略以农村包围城市,组织民众,提倡党政军一元化,化整体为有机体。凡共军占领区以内无论老弱妇孺都要接受政治、军事之训练,甚至残废者也要接受谍报之训练。因为有此种顽强严密之组织,故能实行总体战,造成广大的作战面,国军凡入其地区,缺乏基层组织,物质之供应、消息之传递,完全陷入绝境。”“检讨此战役失败之原因有:(一)轻敌,当时共军之兵力有第一、二、三、四等四个军团,在民间又有严密之组织,但我方在三路军尚未集齐前,便下达攻击令,所以造成十八师全师覆灭之惨局。(二)共军战术是总体战,我军则是纯军事战,我军墨守成规,以旧式战术对新式战术,其优劣胜败不问而知。”他依然是醉死不认那四两酒钱,破口大骂:“一派胡言!如果不是你们和我分庭抗礼,共党绝不会在大陆为患!”
蒋介石在王冠与皇权的面前,还经常扮演一位利令智昏的角色。虽说他在江南“围剿”红军迭遭失败,但他依然没有忘记利用张学良在江北造成的和平局面,巩固自己的独裁统治。他在戴季陶、张群等谋士的鼓动下,遂又举起了“约法”的大旗,向着总统的宝座进军。这又遭到了国民党元老、国民政府立法院院长胡汉民的反对,引出了有关“约法”的蒋胡之争。胡汉民不忍于听张群滔滔不绝地阐述“立宪救国论”,遂起身据理力驳:“我并不是不主张约法和宪法,并且我深信是为约法、宪法而奋斗的。实在说一句,当我开始反对满清,提倡民权主义的时候,还不知道你们在哪里!我在立法院,未尝不可制订一个约法、宪法来,但立出一个约法、宪法来,是不是就算实行了民权主义呢?现在各项法律案还没有完备,就是有了一些,又因军权高于一切,无从发挥其效用。所以,我不主张马上有约法和宪法。”
在蒋介石眼里,胡汉民如此而为,是为了和他争夺总统的位置。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蒋介石于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六日在总司令官邸软禁了胡汉民。在历数了胡汉民在党务、政治、经济各方面与蒋为难的罪状以后,要求胡汉民辞去立法院院长。胡汉民愤然绝食,要求和蒋介石当面理论。关于蒋、胡会面的情形,程思远先生做了如下的记述:
午夜12时,蒋介石来了。王世和持枪侍立。“你近来有病吗?”胡问蒋。“没有病。”蒋答。
“那很好,我以为你发了神经病了!”胡笑笑说,“你给我的信,我已经看过了,你强加给我那些罪名,究竟根据什么?”
之后,蒋、胡之间就展开了一场舌战。
胡汉民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蒋介石止住他道:“胡先生反对我,我只是……胡先生何以反对张汉卿!”
“反对汉卿什么?”
“胡先生不赞成给汉卿做陆海空副总司令。”
“不错,我的确不赞成。我不赞成,为的是顾惜国家名誉。领导政府,不应当自己为郑庄公,把别人当公叔段。你这一套把戏,施之于冯焕章,施之于阎百川,又施之于张汉卿,我以为不对。我以行政治军,用不着这种卑鄙手段。”
最后胡汉民表示要辞职不干。
“胡先生能辞职,很好。我蒋某人断不肯冤枉胡先生。”蒋介石一面说,一面拍着胸口。
最后蒋介石只好说:“夜深了,胡先生还是先歇息吧。”说罢便出门去了,王世和也跟了去。
这一晚胡汉民被软禁在蒋的总部里,通宵未睡。次日便由吴思豫、邵元冲等率十多名军警把他押送到汤山去了。
三月三日,蒋介石在国民政府举行纪念周时正式宣布扣留胡汉民。他说:“胡汉民同志负党国重任,不应私自越法失言,淆惑人心。今引咎辞职,中央自当念其过去劳绩,虽不忍坐视姑息,亦不忍其毁弃已往历史也。”……
蒋介石扣留胡汉民的行动,引起的反响是非常强烈的,为他始料所不及。李宗仁依赖他这一措施,才能从局处南宁的困境中摆脱出来,收复桂东富庶地区,进而与陈济棠紧密合作,形成割据局面,以与蒋介石唱对台戏。
在胡汉民手下大将、国民政府文官长古应芬的策动下,铁道部孙科、南京市长和新任立法院长林森先后离开南京南下广东,继而隐居天津、上海、港澳各地。原来反蒋的国民党人也陆续到粤,酝酿一个新的政治局面。历经多次洽商,两广表示真诚合作,遂在广州树起反蒋旗帜,并发出了措辞严厉的讨蒋檄文。在列举蒋介石犯下的三大罪状之后,又在该通电的最后指出:
“总之,现蒋氏之罪,至今已暴露无遗,同志等夙昔之休容,冀其幡然悔悟,戮力国事者,至今日亦成绝望。循此以往,则总理艰难缔造之事业,人民为革命无数之牺牲,以及我武装同志积年之奋斗,其结果只造成个人之地位,而以阴贼险伪之人,觍然民上,中国数千年固有之道德,总理所力图恢复者,已供其断丧无余,腾笑列邦,见讥后世,天下痛心之事,孰有甚于此者!默察今日中央已为蒋氏所支配,政府被其一系所割据,政治日益腐败,为人民所厌恶,泽如等诚不忍党国与之偕亡,职责所在,更难缄默,古人有言,心所谓危,不敢不告,用函列其罪端,提出弹劾,以俟公决。唯爱护党国诸同志,急起图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