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中国共产党局促陕北一隅,根据国际国内的形势变化,逐步改变了“抗日反蒋”的路线,打通了第二次国共合作的大门。张学良是首推其功的。对此,周恩来多年以后,曾深情地说过如下一段话:
“当年是联蒋抗日还是反蒋抗日,党内有争论。张汉卿说:‘要抗日必须争取蒋介石’,主张联蒋抗日。他的爱国主义心情二十多年来,始终如一,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加怀念他。”
自然,中国共产党改变“抗日反蒋”的路线,还受着其他条件的制约。例如,“两广事件”爆发以后,两广地方实力派高举“反日”的大旗,与蒋介石集团公开决裂。这不仅促使蒋介石对日政策的明显改变,而且还使其被迫与共产党进行秘密谈判。南京当局企图利用共产党给南方实力派施加压力,还希望共产党发表一项声明,表示与国民党合作。这等于放弃了“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与此同时,共产国际针对瓦窑堡会议决议中提出的“发动、团结与组织全中国全民族一切革命力量去反对当前主要敌人——日本帝国主义与卖国贼头子蒋介石”,于八月十五日致电中共中央,明确指出:“我们认为,把蒋介石与日本侵略者相提并论是不对的。这个观点在政治上是错误的,因为日本帝国主义是中国人民主要的敌人,在现阶段,一切都应服从于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斗争。此外,不可能左右开弓,既顺利进行反对日本侵略者的斗争,又顺利进行反蒋斗争。同样,也不能认为整个国民党和蒋介石的军队全都是日本的同盟者。要真正武装抗日,还必须有蒋介石或他的绝大部分军队参加。”九月一日,中共中央书记处向党内发出了《关于逼蒋抗日问题的指示》。这标志着由“抗日反蒋”路线向“逼蒋抗日”过渡的完成。
随着时日的推移,诚如徐帅所云:“原来,我党与友军联合造成西北抗日局面的计划,因蒋介石亲临西安大力‘剿共’,已濒临‘流产’危局。加之,当时陕甘宁边区的数万红军,在敌人重兵封锁下,缺衣少粮,难以过冬,不得不准备进行新的战略转移。部队开动前,我党向张学良做了通报。张学良力主红军留在现地,‘熬过一两个月’,等待西北局势的变化。”
这时的张学良处于举棋不定的境地。换言之,是处于发动西安事变前夕的矛盾抉择中。对此,共产党人无从知晓。
红二、四方面军已经出川,下一步向何方向发展,均在未知数中。诚如张学良事后所记:“共党曾派叶剑英求见,并携有双方停战计划和毛泽东之约书。愿在抗日前提下共同合作,军队则听受指挥。”张学良由叶剑英口中获悉红军困难,他当即拨五万元请宋庆龄转交。当他获悉红四方面军要出甘南北上,受到胡宗南所部以及东北军于学忠所部阻拦后,他又出谋划策地说:
“从甘南穿过西兰公路就到陕北。西边兰州方面是于学忠军,陇东是胡宗南的中央军,如果陕北红军南下静宁、会宁一线,向胡部取攻势,四方面军向北挺进,尽量向于部边防区靠拢,我已令于部坚守城池,不出城。请你们靠兰州附近相机夺路,胡宗南不便入于军防区,还有云南军在胡部侧后,他更不敢轻动。四方面军就可以无阻拦地过来了。”
但是,十月末的陇东已经寒气逼人了。红二、四方面军出川北来,缺少御寒的冬衣。张学良闻讯立即命令东北军的被服厂,为红军赶制一万套棉衣,悄悄地送到红军的手里。
没过几天,蒋介石突然偕宋美龄、端纳飞抵西安,分别召见了张学良、杨虎城、邵力子。蒋介石当面问张学良:
“汉卿,你知道全国形势发展到了一个什么阶段了吗?”
“简单地说,团结抗日,共赴国难,已经成为全国人民的心声。”张学良看了看蒋介石那不悦的表情,迅然变色,很有情绪地说,“我的东北将士已经浮动难控,开始反对你倡导的‘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强烈地要求我率领他们披甲还乡,雪耻报仇!”
“够了!”蒋介石猝然发怒,但是当他看见全身戎装、绝不屈服的张学良,又有意地缓和下来,“汉卿,先不谈这些,你应当知道红军的处境吧?”
“知道一些!”张学良有意回避早已进抵陕北的中央红军,“据说,流窜到四川的徐向前所部与贺龙所部汇合以后,已经突围出川。”
“严重的是,这两股共军近期就要和陕北的共军汇合了。”蒋介石有意补充说。
“据我所知,陕北红军派出欢迎的部队,是由陈赓、聂荣臻所率领。”
“对!对……”蒋介石倏地伸出右拳,在空中点了两下,分外严厉地,“我们必须迅速出兵,将他们合围在陕甘一带,全部歼灭之!”
“我看不如改为怀柔政策的好。”
“怎么个改法?”蒋介石又习惯地哼了一声,问。
“徐向前和陈赓是你的学生,聂荣臻等人是你当年在黄埔的教官,为什么不可以通过谈判达到联合抗日、共赴国难的目的呢?”
“谈何容易!”蒋介石欲言又止,不无伤心地摇了摇头,“算了,不去谈这些了。”
“那……”
“我想听听你对新的‘剿共’计划的高见!”
“容我直言,”张学良肃然起身,“我不赞成你的继续‘剿共’的政策,全体东北军将士,也不会赞成继续打内战!”
“你……再说一遍!”蒋介石蓦地站起身来,指向张学良的右手都颤抖了。
“我希望你停止一切内战,共同抗日!”张学良毫不退让地说。
“胡闹!”蒋介石气得浑身抖瑟不已,“时下是天赐良机,剿共势在必行!”
“那……请你调中央军来西北围剿红军吧!”张学良继续抗辩,“时下绥远前线的形势日益严重,请求你批准我率部援绥,抗击日寇的侵略。”
“不行!”蒋介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俨然以最高独裁者的身份大发雷霆,“你难道不懂吗?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叫你向东,你就应该向东;我叫你去死,你就得去死,不准问为什么!”
蒋、张的会见就如此不愉快地结束了。蒋介石召见杨虎城的结果也不尽如人意。最后,善于掩饰自己的杨虎城忧心忡忡地说:“委员长,部队抗日情绪高,剿共士气低,很是值得我们忧虑啊!”
“没有什么了不起!风吹草动,兵随将走,士气问题由我来解决。”蒋介石说罢看了看惊愕的杨虎城,不容置辩地说,“请通知汉卿,我要亲自向军官团训话!”
十月二十七日上午,蒋介石在张、杨陪同下,向参加长安军官训练团的军官讲话。除训练团的全体学员外,还有西北“剿总”和十七路军总部上校以上军官和驻西安各部队团长以上军官参加。讲话是向中、高级军官发出继续“剿共”的动员令,也是对反对他继续剿共的中、高级军官进行威胁。他说:“我们革命军人先要明礼义,知廉耻。在家要尽孝,要孝顺父母;为国要尽忠,要服从长官。这是我们革命军人的本分。同时,我们革命军人还要分清敌人的远近、事情的缓急。我们最近的敌人是共产党,为害也最近;日本离我们很远,为害尚缓。如果远近不分,缓急不辨,不积极剿共而轻言抗日,便是是非不明,前后倒置,便不是革命。那样在家是不孝,为国是不忠;不忠不孝,便不能算一个革命军人。国家有法律、纪律在,对这样不忠不孝的军人,是要予以制裁的。”会后,参加会议者议论纷纷,许多人表示不满。
十月二十九日,蒋介石以避寿为名,到洛阳住了一个月,做了一系列“剿共”部署。他调集了嫡系部队,摆在汉口至郑州、郑州至灵宝的铁路线上,共约三十个师。他下令扩建西安、兰州两地的飞机场,要求具备容纳一百架轰炸机的战时地勤设备。同时,对抗日救亡运动进行了一次大镇压。十一月二十三日南京政府下令逮捕了救国会七位领袖,并先后封闭了十四种进步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