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剿共”大战迫在眉睫,十月三十日,张学良约阎锡山一起去见蒋介石,陈述“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必要性,再次呼吁停战。蒋介石回答说,红军已成强弩之末,只要大家努力,短期内不难彻底消灭。张学良反复申述自己的意见,蒋介石就是不接受,板起面孔说:“是我服从你呢,还是你服从我?”十一月一日,在洛阳军分校纪念周上,蒋介石不指名地对张学良大加训斥。张学良极为沮丧。
事后,老奸巨猾的阎锡山对张学良说:“蒋固执己见,一意孤行,是说不通的。我回晋以后,部署我的军队做守土抗战准备,希你也做你自己的打算好了。”张学良大失所望地回到西安,当即又给蒋介石写了一封长信,继续痛陈其词。这时,赵一荻端来一杯香茗,放在桌上,侧目看见信中写道:“家仇国难集于一身,东北父老盼望国军收复失地,有若大旱之望云霓。”她很是动感情地说:
“容我讲句不当讲的话吧,你总不能为了尽忠于一人,而负于三千万东北父老吧?再说,像阎锡山这样的人怎能为你打回老家去卖力?我看,还是自己早做准备的好。”
张学良望着赵一荻那希冀的眸子,深沉地点了点头。
虽说蒋介石亲自坐镇洛阳,监督对红军的作战,东北军和西北军依然是阳奉阴违,按兵不动。胡宗南率中央军第一军按蒋介石下的命令孤军深入,在山城堡被红军击败,损失两旅之众。蒋介石闻讯大为震怒,严电斥责张学良见危不救,并声称追究责任。张学良处于夹缝之中,上下为难,只有凄然对赵一荻说:
“我遭国难家仇,受国人唾骂为不抵抗将军,对不起国家,对不起部下,处此环境,我有何脸面再见部下,再见沦为亡国奴的东北三千万父老?!……”
就在震惊中外的“七君子”案发不久,蒋介石又收到了红军内部分裂,张国焘所部两万余名红军在虎豹口渡河西征,在河西走廊与马家军激战多日,损伤惨重的情报。他急忙偕宋美龄、端纳等人再度飞赴洛阳,筹划“围剿”红军的作战计划。是日夜,他指着军用地图侃侃而谈:
“共军的西路军进入狭长的河西走廊,必败于马步芳所部手下;陕北所余不足两万共军,地处不毛之地,此乃是消灭共党的千载难寻的良机!”
宋美龄可没有这样乐观的见解,她淡淡地一笑,遂又微微地摇了摇头说:“达令!你拿什么去消灭陕北的红军呢?靠张学良的东北军?还是用杨虎城的第十七路军?”
“我决定动用中央军!”蒋介石冷漠地笑了笑,“我准备把数十万中央军调到陕西的家门口,以实力做后盾,逼迫东北军和西北军剿共!”
“我看并非上策!”沉默不语的端纳说话了,“逼迫剿共,无外乎有两种结果:一是违愿地和共党作战,二是和共党结盟。如果真的出现第二种局面,这就和委员长的原意相违拗了。”
蒋介石十分感谢端纳这忠诚的进谏。瞬间,他又估量了驻扎在陕甘一带的兵力,三方合计起来约有三十万人枪,一旦结盟动武,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他沉吟片刻,严肃地问:“端纳先生,依你之见呢?”
“还是和东北军、西北军相安为好。”端纳望着微微摇首的蒋介石,“当然,相安无事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中央军不能和东北军、西北军同时在陕甘一带驻军。”
“端纳先生的意思……”
“那还用说吗,”宋美龄打断蒋介石的问话,抢先下了结论,“把东北军和西北军从陕甘一带调走!”
“对!对……”蒋介石甚是得意地笑了,“近期,我准备移师西安,和党政军要人会商剿共的大事。一句话,心祸不除,国无宁日。”
“达令,”宋美龄脸上显出倦意,“近来我的身体不适,想回上海体检。不过,我很担心你的处境,希望你的行营……”
“不要安在西安,对吧?”蒋介石颇为感动地说,“谢谢夫人的提醒,我把行营安在临潼的华清池。”
是日夜,宋美龄在端纳的陪同下乘专列驶离洛阳,东赴上海。
与此同时,张学良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中。这些天来,他长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二十多年以后,他曾在所谓的《忏悔录》中记下了这时的心境:
恶缘种种,不啻火上加油。(甲)有关刺激军队者:(一)请求抚恤、补充,皆无结果。(二)援绥之军,未派有东北军。(乙)有关于良个人者:(一)陕人续某在总理陵前自杀未遂,良至中央医院慰问,彼之谈说。(二)双十节政府授勋,有冯玉祥而无良……认为中央有轻视和鼓励不正行动之意有焉。(三)对日方案,序列中有冯玉祥、唐生智而无良,把良置于后方,为预备队队长,此事痛伤良之心,愤怒不已。
良对中央数同志怀有不满,因之更加愤恨,加深必须实现良之幻想,即:(一)促请蒋公登用良心目中所谓之贤哲。(二)容纳共产党,如总理北伐时然,给政府添新刺激,以图耳目一新,挽回国人之观念。(三)停止内战,团结做抗日工作,以免把有为之青年优秀自相牺牲。自认此念纯洁,遂力下决心,甘愿牺牲一切,不达目的不止。但该当时,尚无存劫持之意。不过屡想强颜讥谏,不顾一切,能使动容,得其志而已。
翌日——十二月四日,张学良为迎驾赶到洛阳,获悉蒋介石调集陆军向西安进发,还命令空军总司令王叔铭进驻洛阳。仅洛阳机场就驻有轰炸机、战斗机若干飞行大队,颇有兵临城下之危。沿途,张学良苦苦哀求蒋介石释放“七君子”,被蒋介石骂为“只有你一个人这样想!”当张学良再次提出“停止剿共,一致抗日”的时候,蒋介石竟然又大声训斥张学良无知,像是教训小孩子似的说:“共产党不要祖国,不要祖宗,然则你们也不要祖国,不要祖宗吗?共产党是要亡中国的。这种敌人不打,还要什么抗日?当面敌人不打,偏要打远处的敌人,这种军队有什么用处?”一路上二人争得面红耳赤,没有一点结果。
蒋介石为了实施自己剿灭陕甘一带红军的计划,遂又采取恩威并举的策略,一面召见东北军和十七路军师长以上的军官,一面又在训话中严厉地指出:“我们眼前的敌人是共产党,日本人离我们很远,我们打仗要先近后远,如果远近不分,或者是先远后近,那便是先后倒置,一定失败,便不是革命。无论如何,我们此时必须讨伐共产党。如果反对这个命令,中央不能不给予处置。东北军和十七路军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就是到陕北剿共,中央军做你们的援军;一条是调往闽、皖地方,听中央调遣,你们不要自误。”
蒋介石训话的真意是:你们再联共抗日,不听命令,中央就要处置你们了!这在东北军和十七路军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即日夜,张学良收到了发自武汉的密电,蒋介石已经向有关的部队通报了处理东北军和十七路军的两个方案:一是服从他的命令,将东北军和十七路军全部开赴陕北前线,向红军进攻;一是东北军调到福建,十七路军调到安徽,把陕甘两省让给中央军,由中央军“剿共”。张学良顿感形势严峻,遂约杨虎城到他的官邸商量对策:
“时至千钧一发之际,你打算怎么办吧?”
杨虎城自然明白十七路军调离陕西后的下场,但有碍于张学良和蒋介石的特殊关系,他不敢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唯有蹙眉不语,静观张学良的表现。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张学良有些急了,大声地责问。
“不!”杨虎城断然地答道。
“快把你的高明之策拿出来吧!”
杨虎城打量了一下张学良焦急待答的表情,稍作沉吟,严肃地问:
“汉卿,事关重大,我们之间……”
“诚心相待,患难相依!”
“好!请你指天而誓:是否真有抗日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