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从此,张学良在军事、政治诸方面开始了依附于蒋介石的时期。他赞同“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拥护蒋介石为中国唯一领袖的呼声比别人喊得更高、更响,坚决听从蒋介石的命令,把驻扎在华北一带的大多数东北军南调,参与“围剿”中国工农红军的作战;他为了取悦于蒋介石,同意解散以东北军高级将领为主体的抗日组织“复东会”,与蒋介石的CC组织联合成立四维会,并要求东北军的高级将领和黄埔系军人打成一片,结成同盟,“拥护唯一领袖”,“团结一致救国”。实事求是地说,张学良为建立巩固的法西斯蒂蒋家王朝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
但是,这种依附、服从式的军事和政治蜜月是不会美满的,也不可能长久地存在和发展下去。这对张学良这样一位马上英雄而言也是痛苦的。他虽然一方面提倡法西斯主义,拥护“剿共”;但是,另一方面他始终没有忘记东北是在自己手中失去的故乡,每每想起“九。一八”事变和长城抗战,就像是两把无形的尖刀刺在他的心窝上,使他那颗抗日御侮、复土还乡的良心不能泯灭。请看他会见余日宣教授所率考察团的这份历史记录吧。
这时,考察团一位成员提出:“‘九。一八’事变后,全国舆论对将军提出指责,认为将军不抵抗,一溃千里,使东北三千万同胞沦为奴隶,请问将军有何感想?”张学良将军听了提问,立时显得心情很沉重。他沉默好一阵后,“咳”了一声,便垂头流下了眼泪。后来,他用肯定的语气说:“这个责任要我张学良来负,我确负不起啊,我当时是奉命撤退的!”停了一停,他又说,“我个人是国仇家恨集于一身,哪会不抵抗呢?多年来,我的部下强烈要求打回老家去,我也如是,否则,对不起三千万东北父老同胞。至于舆论对我的指责,那是促我醒悟的动力,我不责怪他们。”
说话间,他那刚毅的脸上表现出深深的内疚,流露出一种新的觉醒的自信。考察团成员按照预先准备好的问题,又提出:“将军奉命调到西北来同共产党打仗,共产党越打越壮大,将军对此有何看法?”
张学良将军对此似乎早有感触,他不假思索地说:“中国老百姓实在太贫苦了。他们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在饥饿线上挣扎,这时候,只要有人说跟着他来就有饭吃,自然就会有很多人跟着他的。”
张学良将军说话时,就像老朋友谈家常一样坦率,考察团的同学们也就毫无顾虑地提出:“将军认为谋求中国的出路和前途,最重要的是解决什么问题呢?”张将军紧接着提问者的话音,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个人认为,中国最主要的问题,是国人团结一致,共同抵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我张学良愿为前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张学良在忠实地执行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中,逐渐发现共产党这个“内”是难“安”的。加之东北军无心内战,又不熟悉红军战术,在“剿共”战争中常常吃亏。开始,他认为失败的原因是东北军不能吃苦耐劳,是娇、骄二气作祟。待到东北军一一五师在湖北长冈岭与红军二十五军遭遇,被消灭一个团后,他于震愕之余,又禁不住地自问:
“共产党、红军何以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呢?”
张学良由此想到了蒋介石连年“剿共”、连年失败的历史,想到了他在欧洲考察诸国的时候,共产党在工人心目中的威信……当他想到列宁领导的共产党推翻了沙皇的统治,建立了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时候,他终于醒悟到:共产党是全球性的政党组织,共产主义是当今国际社会中极其强大的社会潮流。既然这股强大的潮流已波及中国,那就必须研究共产党。唯有如此,才能摆对“剿共”与抗日的位置。
早在张作霖时代,张学良和他的父亲张作霖有过许多矛盾,但在“反共讨赤”方面却是一致的。一九二七年四月六日,他赞成其父的政见,赶在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之前,指派军警冲进苏联大使馆,逮捕了革命先驱李大钊等人,并秘密绞杀;一九二八年六月三日,张学良赞成其父张作霖出关通电的讨赤政见:“作霖戎马半生,饱经世变,但期与民有益,无事不可牺牲。所冀中华国祚不因我而斩,共产赤化不自我而兴。”
张学良易帜之后,他的势力局促于关外四省。一方面由于共产党在东北发展较平津一带迟缓,另一方面他受西方民主思想的影响,把共产党看作一个政党,仅是政见不同而已,遂坚决改变其父残酷杀害共产党的做法。他曾公开讲过:“无论任何党派在东北活动,我决不杀害一个青年。因为我们未把国家搞好,才产生了青年对革命的要求。”一九二九年秋天,同泽中学有十几个学生被捕,说他们是参加社会主义小组集会。张学良接报后,立即下令全部释放。刘少奇在沈阳被捕,以证据不足释放。张浩等人被捕,关而不杀,“九。一八”事变时取保释放。
与此同时,张学良对共产党的处置,和蒋介石“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的做法也有天壤之别。在张学良这时的心目中,“虽同谓共产党,然其中有研究学说者与计划暴动者之别,对于其暴动分子,则饬令宪兵警察等各机关严重取缔”。因此,当蒋介石于一九三一年五月,借召开国民会议通过“剿灭赤党”一案时,张学良嘱咐出席会议的东北代表,不要发表任何意见。另外,当他获悉蒋介石妄图插手东北的共产党案件之后,他断然拒绝,遂命令东北的司法机关审理被捕的共产党,并特别关照不准用刑。
对此,蒋介石是很不满意的。
张学良西游归来,对共产党的认识又有所不同。他出任豫鄂皖“剿共”副司令之后,自然要和红军作战。但是,他对东北军中的共产党员仍然采取保护态度。请看有关专著的记述:
一次,蒋介石密电张学良,说刘澜波是共产党员,在东北军中已发展了十几个人,开列了名单,要张严办。刘澜波是刘多荃(芳波)的族弟,是中共党员,自一九三三年即入刘多荃都从事秘密工作。此时刘部一○五师驻孝感一带。张学良将此案交机要处,由秘书李金洲做个假调查报告,说刘澜波不是共产党员,其余的人或是狂言乱语,吵吵要抗日,或是行为不检,联络抗日,但都不是共产党员,已分别予以禁闭、开除等处分。然后张将这个报告亲手交给东北军军法主任李春润,说:“刘澜波这个人我知道,没有什么,你给委员长拟个复电。此事不必让其他人知道。”
但是,此时的张学良依然“对共产党无深刻之研究,无正确之认识”。时下,他为了摆正“剿共”与抗日的位置,毅然决定研究共产党的理论和政策。但从何起步呢?他几经犹豫和揣摩,终于由“欲知故乡事,需问故乡人”这句话得到了启示,当即命令曾参加过共产党的黎天才等南下武昌,当面请教。
黎天才,原名李经天,字渤海,山东蓬莱人。后来写文章取笔名黎天才,沿用成习。他于一九二三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李大钊的领导下长期担任国民运动委员会书记。李大钊就义之后,他继刘伯庄之后出任中共北京市委书记,于一九二七年冬被张作霖逮捕后叛变投敌。
不久,黎天才以其罕见的组织才能赢得了张学良的信任,先后充任秘书、东北讲武堂教官等职。“九。一八”事变后,为防止蒋系渗透、瓦解东北军,他又帮助张学良组建了东北情报网,日益受到张学良的重视。
也正因如此,黎天才为蒋介石所注目。就在张学良下野赴欧洲考察不久,蒋介石企图把黎天才拉过去。一九三三年,蒋介石第二次去保定,在专车上召见了黎天才。他简单地询问过东北情况以后,又嘱咐黎天才:
“张副司令出国,你还要照常服务,有困难可以找何部长(应钦)与戴参谋(笠)。”
蒋介石为了显示自己礼贤下士之领袖风度,又当面写了一封夸奖黎天才的介绍信给何应钦。按其常理推断:背叛过共产党的人也一定会改换门庭,投靠蒋介石。这样一来,东北军的情报网就和盘纳入了戴笠的特务系统。
但是,黎天才不为所诱,就是蒋介石的亲笔信也搁置起来,继续办张学良交代的工作。尤其当张学良见到蒋介石的亲笔信后,他对黎天才的信任就非同一般了。因此,张学良分外热情地说:
“天才,我不仅欣赏你的组织才干,而且对你的忠诚我也是满意的。我调你来武昌,一是委以机要处少将处长的重任,再是请你为我讲解共产党的理论。”
黎天才感激张学良对自己的信任,但他却不肯独自做讲解共产主义的先生。当张学良坦诚讲出学习共产主义理论的目的后,黎天才又谦虚地说:
“我于共产主义理论的修养是不足的,让我给副司令请一位于共产主义造诣很深的人来执教吧。”
“谁?”
“潘文郁!”
“哈哈……我知道他。”
潘文郁原名东周,字文郁,号向友,笔名冬舟,湖南人。他早年留学苏联,入莫斯科中山大学读书。奉调回国以后,曾任过中共北平市委宣传部长。一九二八年,因北平市委遭敌人破坏而被捕,旋即自首释放,赋闲在家,精神十分消沉。
这时的黎天才,在负责东北情报工作的同时,主持《北方公论》的笔政。由于他和潘文郁昔日相交甚笃,遂资助精神消沉的潘文郁翻译《资本论》,并相继出版五六册。“九。一八”事变爆发以后,黎天才把《北方公论》交给潘文郁负责。这时的张学良因不战而丢失东三省,被国人骂为“不抵抗将军”。潘文郁除去旗帜鲜明地宣传救亡抗日,还公开撰文责蒋、为张不平,因而深得张学良的青睐。今天,黎天才荐贤任师,张学良自然认同,当即任命潘文郁为中校机要秘书,实际是张学良研究共产主义理论的先生。
从此,张学良在黎、潘等人的帮助下,开始读马克思的《资本论》、列宁的《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布哈林的《共产主义ABC》等著作。为了确保读懂马列主义的经典之作,张学良的机要秘书郭维城曾对笔者说:“那时,张学良将军读书是用功的,只有赵一荻小姐作陪,且不会客,有时一读就是一天。每逢这时,他就对我说:小伙子!我读书了,任何客人来访都不要通禀。”对此,张学良的一位日本朋友曾形容他是“正在勤奋攻读马克思的《资本论》,谈吐文雅,因打网球而晒黑了皮肤的贵公子”。
正当张学良研读共产主义理论读得有滋有味的时候,突然祸起萧墙,他收到了蒋介石的一份密电,大意谓:
据驻平宪兵三团、河北党部、北平市党部密报称:共党河北省委破获后,发现豫鄂皖三省总部机要秘书潘文郁与共党勾结,证据确凿,潘在黎天才掩护之下进行谍报阴谋已久,着即一并押解来京。
张学良见电愕然,暗自说:“黎天才、潘文郁原来是共产党,后来都自首叛变了,他们又是怎样变成共产党的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当即找来黎天才,严肃地问:
“你脱离共产党以后,又加入过共产党吗?”
黎天才敏感地意识到发生了问题,遂断然地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