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勾起了宋美龄的无限感慨。瞬间,她想起了周恩来那英俊的仪表、潇洒的风度,以及令人折服的纵谈宏论。但是,当她转念想到南京国民政府中那些争权夺利的官场小人,又禁不住地赞叹:“难得的治国之才!”
“这也正是他的危险之处!”蒋介石望着宋美龄那敬佩不已的表情,匆忙补充说。
“我自然懂得这一点!”
蒋介石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残醋无情的政治所致吧!”宋美龄依然是唏嘘摇首,“我原来不理解二姊,她为什么要站在共产党一边和我们作对呢?我似乎从周恩来的身上找到了某种答案。”
对此,蒋介石能说些什么呢?他只有品评香茗的味儿是苦还是甜。
“达令!”宋美龄似在提醒蒋介石,“我在会谈桌上,一边听这位周恩来纵论国家大事,一边曾做过这样的自问:这样才华横溢的定国之才为什么不跟着我们走呢?”
“无知的自问!”蒋介石有些生气地放下茶杯,愤愤然地说,“他不把我黄埔的学生拉到他那一边去,我就感谢上帝了!”
这又勾起了宋美龄的无限往事!三年前,蒋介石的得意门生、救命恩人陈赓在上海被逮捕了。蒋介石为了显示自己有恩不报非君子的胸怀,并借此以分化在红军中的黄埔弟子,不但没有处决陈赓,反而给予了优厚的待遇。令宋美龄不解的是,这位陈赓竟然做了这样的答复:宁可做红军的师长和旅长,也不当蒋介石的卫戍司令和副总参谋长!最后,他终于采用孙膑和蔡锷的脱身之法,从壁垒森严的监狱中逃走,回到了红军中,领着装备很差、数量又很少的红军和校长交战。宋美龄难以理解地叹了口气,又感慨不已地说:“达令!有人说,你是靠黄埔起家的。依我看,也正是你黄埔的部属、弟子和你为难。不是吗?周恩来、叶剑英、聂荣臻、徐向前、左权、陈赓、宣侠父、林彪……”
“不要去说他们了!”蒋介石痛苦地合上了双眼,喃喃自语,“家有不孝之子,师有不义的学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你这个校长就没有自责的地方了吗?”宋美龄不服气地争辩着,“汉卿是你的盟弟,也曾是你剿共的得力助手,为什么他会那样的敬重周恩来呢?令我大惑不解的是,他们有着一种什么样的凝聚力呢?……”
对此,蒋介石也不知想过多少次了,他始终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如今连自己的夫人也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他不能不受到震撼。他又慢慢地睁开了双眼,小声地自责:“安邦之道,恩威并举。看来,我是有点太迷信威力了。”
“恐怕你还缺少必要的灵活性。”宋美龄沉默了相当一段时间,突然地问,“如果在西安被囚禁的是周恩来,你将会如何处置呢?”
“杀!”蒋介石本能地说。
“可周恩来呢?对你的被囚禁却主张放。一个坚持杀,一个主张放,恐怕人心就在杀和放的上面起了变化。”
蒋介石无以为答,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时,宋美龄想起蒋介石不久以前给徐向前写了一封信,说到西安交邵力子润色后发出。她小声地问:“达令!你写给徐向前的信发出去了吗?”
“现在用不着了。”
“为什么?”
“他已经失去了我写信的价值,因为他率领的西路军败局已定。”
宋美龄赞同地点了点头。她感到有些疲倦了,遂点燃一支喜爱抽的英国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复又缓缓地吐向空中。猝然之间,周恩来的形象又再现在眼前,她商量地问:“达令,周先生有意和你面商国家大事。”
“我不和他谈!”蒋介石习惯地操着领袖的口吻,断然地回答。
“不!你一定要和他谈。”宋子文一步闯了进来,“你想回南京过圣诞节吗?没有这位周先生从中斡旋,你恐怕是难以离开西安的。”
在生死的关口上,领袖往往比百姓更看重生。蒋介石为了重登位极至尊的宝座,自然也为了尽快改写自己西安蒙尘的历史,他也想到了周恩来在处理西安事变过程中的特殊作用,因此,断然地答说:“我立即召见周恩来!”
蒋介石从不隐晦消灭共产党人的决心。因此,当他听说周恩来参与解决西安事变的消息以后,犹如平地响起了炸雷,险些把他击昏。他当时的直觉是:“完了!全都完了……”但是,局势的发展却令他瞠目结舌,周恩来不仅不要他项上头颅,而且还积极地力主和平解决西安事变。为此,他不止一次地自问:“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后来,宋氏兄妹飞抵西安,宋子文曾感慨地说:“事情就是这样有趣,委员长的嫡系将领力主置委员长于死地,周恩来这些不共戴天的死敌却力排众议,主张和平解决西安事变!”宋美龄也曾怒气十足地责备:“达令!你为什么把周恩来这样的干才推到自己的对立面去呢?”对此,蒋介石只有摇首哀叹,并且不止一次地发出这样的自问:“周恩来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若忠心耿耿地跟我征战,至少官至陈诚、何应钦之上吧?可他却抛掉这样的地位,冒险和我为敌,真是不可思议啊!”
今天的蒋、周会见是富有戏剧性的。长年被视为共党首领的周恩来变成了主人,国民政府的最高主宰者——蒋介石却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阶下囚。是冤冤相报吗?这是蒋介石最为害怕的,也是周恩来等共产党人很自然的心愿。但是,历史却要求周恩来这些共产党人以德报怨,把剿杀自己同志的刽子手拥戴为抗日救国的领袖。这无论是对周恩来而言,还是对蒋介石来说,无疑都是痛苦的。今天,周恩来把个人、政党的恩怨理智地压在心底,在宋美龄和宋子文的陪同下走进了蒋介石的下榻处。他望着倒在沙发中的蒋介石那苦颜难堪的表情,主动地趋步近前,豁达地笑着说:
“蒋校长!你我一别十年,能有今天的相逢之机,可真不容易啊!”
“这、这……”蒋介石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猝然之间,他又下意识地说,“这不是我的过错嘛!当年在黄埔,你是我的部属,我待你也不薄嘛!”
对此,周恩来只能一笑了之。但是,蒋介石却误解了周恩来的本意,进而又说:“你既然承认是我的部属,今后就应当服从我的领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