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团证,请收回吧,我可不愿为了这么一小张硬纸片牺牲我的健康!”
他最后那句话被全场爆发出来的痛斥声淹没了。
“你为什么随便乱扔团证?”
“呸,你这个出卖灵魂的家伙!”
“他加入共青团,图的是升官发财!”
“把他轰出去!”
“看我们不揍你一顿,你这传染伤寒病的虱子!”
扔掉团证的家伙低着头朝门口挤去。大家像回避鼠疫病患者一样避开他,放他出去。他一走出去,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潘克拉托夫捡起扔下的团证,把它放在小油灯的火苗上。卡片烧着了,变成一个黑色的小卷筒。
树林里响了一枪。一个骑马的匪兵迅速逃离板棚,钻进了黑幽幽的树林。人们从破校舍和板棚里一齐往外跑。有人无意中碰到一块插在门缝里的小木板。他们划着火柴,用大衣的下摆挡住风,借着火光,看见小木板上写着:
你们统统给我滚出这车站!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谁敢留下,就叫他吃枪子。我们要把你们斩尽杀绝,一个不留。限明晚之前滚蛋。
下面的签名是“大头目切斯诺克”。
切斯诺克是奥尔利克匪帮的人。
丽达的桌子上放着她打开的日记本:
12月2日
早晨下了第一场雪。天真冷。下楼梯的时候,遇见了维亚切斯拉夫·奥利申斯基,我们便一起走走。
“我一向喜欢初雪。多么壮观的寒冬景象!多么迷人!对不对?”奥利申斯基说。
我想起了在博雅尔卡的人们,就回答他说,我对寒冬和这场初雪没有一点好感,相反,只觉得心情十分沉重。我向他解释了原因。
“这种想法很主观。如果把您的想法引申下去,那么就该认为,比方说在战时,笑声和一切乐观的表现都是不被允许的。但是在生活中却并非如此。悲剧只发生在前线,在那里,生命常常受到死神的威胁。然而即便在前线,也依然有笑声。至于远离前线的地方,生活当然还是一切照旧:有笑声也有泪水,有痛苦也有欢乐,有对美的追求和享受,还有感情的风波、爱情……”
从奥利申斯基的话中,很难辨别出哪些只是说着玩的。他是外交人民委员部的特派员,1917年入党。他的衣着是西欧式的,胡子总是刮得光光的,身上还稍微洒点香水。他就住在我们这幢楼里,住在谢加尔的房间里。晚上常常来看我。跟他聊天挺有意思,他在巴黎住过很长时间,对西方很了解。但是我并不认为,我们会成为好朋友。因为他首先把我看作一个女人,然后才是党内同志。诚然,他并不掩饰他的意图和想法——他在说实话上,倒是有足够的勇气——而且他献殷勤的方式也并不粗野。他善于表现得情意绵绵,但是我并不喜欢他。
对我来说,朱赫来那略带粗犷的朴实比奥利申斯基的西欧式风雅要亲切得多。
经常收到一些来自博雅尔卡的简短报告。筑路工程每天进展一百俄丈。他们先在冻土上刨出凹槽,然后把枕木直接铺到冻土上。那边总共只有二百四十个人。第二批调去的人已经逃走了一半。条件确实艰苦。在那样的冰天雪地里,往后叫他们怎么干活呢?……
电车公司控告杜巴瓦,说他带着一帮人,强行扣留从普夏—沃季察开往城区的全部电车。他动员乘客下车,把铺支线用的铁轨装到车上,然后沿着城里的电车线路把十九辆车统统开到火车站。他们得到了电车工人的全力支援。
在火车站,索洛缅卡区的一群共青团员连夜把铁轨装上火车,杜巴瓦带着他那一帮人把铁轨运到了博雅尔卡工地。
阿基姆拒绝把杜巴瓦的问题拿到常委会上讨论。杜巴瓦向我们反映,电车公司的官僚主义和拖拉作风极其严重。他们顶多只肯拨给两辆车,连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可是屠弗塔却教训起杜巴瓦来:
“该改掉游击习气了。现在再这么干,是要坐牢的。难道不能跟他们好好协商,非动用武力不可吗?”
我还从未见过杜巴瓦发那么大的火。
“你这个死啃公文的家伙,你自己为什么不去跟他们好好协商?你这个喝饱了墨水的寄生虫,只会坐在这儿耍嘴皮子、唱高调。我要是不把铁轨送到博雅尔卡,就得挨骂。我看真该把你派到工地上去,请托卡列夫好好管教管教,免得在这儿碍手碍脚!”杜巴瓦大发雷霆,整座省委大楼里都能听到他的吼声。
屠弗塔写了一份报告,要求处分杜巴瓦。但是阿基姆让我暂时离开一下,单独跟他谈了十来分钟。屠弗塔从阿基姆房间出来的时候,怒容满面,脸色通红。
12月3日
省委又从铁路肃反委员会那里接到了新的案件。潘克拉托夫、奥库涅夫和其他几个同志,一齐到莫托维洛夫卡车站拆走了那里空房子的门窗。当他们把拆下的东西往工程车上搬的时候,车站上的一个肃反工作人员试图扣留他们,他们反倒缴了他的枪。直到火车开动了,才把退空了子弹的手枪还给他。门窗都运走了。另外,铁路局物资处控告托卡列夫擅自没收了博雅尔卡车站仓库里的二十普特[2]钉子。他把这些钉子作为报酬发给农民,让他们从伐木场运出长木头来代替枕木。
我把这两件事都和朱赫来谈了。他笑着说:“这些控告我们都给顶回去了。”
筑路工地上的情况万分紧张。每一天都很宝贵。有时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得不施加压力。我们常常把一些捣乱分子送交省委。筑路队的小伙子们不按常规办事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多了。
奥利申斯基给我送来一只小电炉。我和奥莉加·尤列涅娃一块儿用它来烘手。房间里并不因为有了它而暖和多少。可是,那些在森林里的人又是怎样挨过夜的呢?奥莉嘉说医院里非常冷,病人都不敢钻出被窝。那里每隔两天才生一次火。
12月4日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据说,博雅尔卡整个给大雪封住了。筑路工作停了下来。大伙在清扫铁路上的积雪。今天省委已经决定:第一期筑路工程一定要在1922年1月1日之前完成,把路筑到伐木场边缘。据说,当这个决定传到博雅尔卡的时候,托卡列夫的答复是:“只要我们这口气还在,就一定按期完成任务。”
关于保尔,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很奇怪,他居然没有像潘克拉托夫那样受到控告。我直到现在还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见面。
12月5日
昨天,匪徒们袭击了筑路工地。
马匹在松软的雪地上谨慎地迈着步子。有时候,马蹄踩到积雪下面的树枝,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于是马就惊惧地打一个响鼻,闪到一旁。但是低垂的耳朵挨了一枪托,就又加大步伐追上前面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