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看来连吉他也让弹了,规矩松些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用拳头轻轻地敲了敲门。他感到十分激动,便紧紧地咬住嘴唇。
开门的是个陌生的青年女子,两鬓垂着鬈发。她疑惑地看着保尔。
“您找谁?”
她没有关上门。保尔瞥见房间里不熟悉的摆设和家具,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但他还是问道:
“我能见一见乌斯季诺维奇同志吗?”
“她不住这里了。早在1月份她就去了哈尔科夫,听说又从哈尔科夫去了莫斯科。”
“那么,阿基姆同志还住在这栋楼房里吗?他也走了吗?”
“他也走了。现在他是敖德萨省团委书记。”
保尔只得转身离开。回到这座城市的喜悦心情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现在他不得不好好考虑在哪儿过夜的问题。
“照这样挨个儿找下去,就是走断了腿也找不到一个人。”保尔克制着内心的苦恼,闷闷不乐地嘟哝着。不过,他还是决定再碰碰运气——找潘克拉托夫去。他就住在码头附近,去他那儿总比去索洛缅卡近得多。
他终于来到潘克拉托夫家门口,这时他已筋疲力尽了。他敲着那扇曾经油成红褐色的门,暗暗下了决心:“要是他也不在,那我就不再跑了,干脆爬到小船上过一夜。”
一个老太太开了门。她披着一条素色的头巾,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这是潘克拉托夫的母亲。
“大娘,伊格纳特在家吗?”
“他刚回来。您找他吗?”
她没有认出保尔,回过头去,喊道:
“伊格纳特,有人找你!”
保尔跟着她走到房间里,把布袋放在地上。潘克拉托夫咬了一口面包,从桌子旁转过身来,对客人说:
“既然是找我,你就坐下谈吧。让我先把这碗汤灌下去。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喝了点白开水。”潘克拉托夫说着拿起一柄大木勺。
保尔在他旁边的一张破椅子上坐下来。他脱下帽子,照例拿它擦擦额头。
“难道我真变得这么厉害,连伊格纳特也认不出我了吗?”
潘克拉托夫喝了两勺汤,没有听见客人答话,便又转过身来,说:
“喂,说吧,你究竟有什么事?”
他手里拿着一块面包,正想往嘴里送,突然在半空停住了。他惊讶地眨巴着眼睛:
“哎……怎么回事,等等……呸,你真会胡闹!”
看见潘克拉托夫紧张得满脸通红,保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是保尔!怎么回事,我们都以为你完了呢!慢着!你到底是谁?”
听见他又喊又叫,他的姐姐和母亲都从隔壁房间跑了过来。他们三个人终于一起认出了站在他们面前的确实是保尔·柯察金。
家里人早就睡了,潘克拉托夫还在向保尔诉说着四个月以来发生的各种事情:
“扎尔基、杜巴瓦和米海洛去年冬天就到哈尔科夫去了。这些家伙不是去干别的,而是上了共产主义大学!扎尔基和杜巴瓦进的是预备班。米海洛上一年级。我们一共十五个人参加考试。我是心血**才填了申请表。我想我也应当把脑袋充实充实,不然实在太空虚了。可是谁知道,考试委员会却把我晾在沙滩上,搁浅了。”
潘克拉托夫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接着又说:
“起初我的事情还挺顺利。一切条件都具备:有党证,团龄也够了,经历和出身更是过得硬。可是政治考试的时候,我弄砸了。
“我让考试委员会的一个同志给卡住了。他问了我一个小问题:‘潘克拉托夫同志,请您谈谈对哲学的认识?’你知道,我对哲学是一窍不通。可是我马上想起来,我们那儿有过一个装卸工,上过中学,是个流浪汉。他当装卸工是做做样子的。有一次,他对我们说:从前,天晓得是什么时候,在希腊有那么一些自以为了不起的学者,大家都管他们叫哲学家。其中有那么一个怪物,名字我记不得了,好像叫伊杰奥根[5],他一辈子都住在木桶里,还有其他许多怪毛病……他们当中最厉害的一个学者,能够用四十种方法证明黑的就是白的,白的也就是黑的。一句话,他们全是些喜欢胡说八道的家伙。这不,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中学生讲的故事,心想:‘这位考试大员打算从右翼包抄我。’他正狡猾地看着我。于是我就猛地放了一炮。我说:‘哲学就是空口说白话,故弄玄虚。同志们,我才不愿意去学这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党史才是我满心喜欢学的。’他们一听,就刨根问底,硬要我说说这些新见解是从哪儿来的。我把中学生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考试委员们听了,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我气坏了。
“‘怎么着,你们把我当傻瓜吗?’说完,我抓起帽子就回家了。
“后来,我在省委碰到了那位向我提问的考试委员,他跟我谈了大约三个钟头。原来,那个中学生胡说八道。哲学其实是一门很了不起的大学问呢。
“但是杜巴瓦和扎尔基却考取了。不错,杜巴瓦是念过不少书,可扎尔基并不比我强多少。不用说,准是勋章帮了他的忙。一句话,只有我空欢喜了一场。他们派我在这里码头上做管理工作。我当了代理货运主任。以前我总是为了青年的事跟码头上的头头们发生冲突。现在我自己也管起生产来了。有时候,要是有人偷懒、磨磨蹭蹭或者马虎大意,我就以主任和团委书记的双重身份对付他。对不起,什么也逃不过我的眼睛。好了,我的事情就谈到这里吧。那么,还有什么消息没告诉你呢?阿基姆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团省委的老熟人中,只有屠弗塔还蹲在原地方。托卡列夫做了索洛缅卡区的党委书记。你们公社的社员奥库涅夫在共青团区委会工作。塔莉娅担任政治教育部部长。一个叫茨维塔耶夫的代替了你原先在铁路工厂里的职务。我不大了解这个人的情况,只在省委会里碰到过,看样子挺聪明,不过有点自负。此外,你也许还记得安娜·鲍哈特吧,她也在索洛缅卡,是区党委的妇女部部长。其他人的情况我早已告诉你了。是的,保夫鲁沙,现在党把很多人送去学习了。原先的骨干全都在省党政干部学校进修。他们答应明年也把我送去。”
他们两个一直谈到后半夜才上床睡觉。第二天早晨,保尔醒来时,潘克拉托夫已经不在家,上码头去了。他的姐姐杜霞身体健壮,长得很像弟弟,一面招待保尔喝早茶,一面兴致勃勃地向他讲述各类琐事。潘克拉托夫的父亲是轮船上的轮机长,随船出航了。
保尔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去,杜霞嘱咐他:
“别忘了,我们等您回来吃午饭。”
团省委里还跟从前一样热闹。门总是不停地又开又关。走廊上,房间里,到处是人。办公室里,不断传出打字机的咔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