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国游子,初入西合院
一九五一年春,西九城的柳絮刚开始飘。
林致远提着那只半旧的牛皮箱,站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黑漆木门前,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淡淡的槐花香,还有北平春天特有的、裹着沙土的风。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下午三点一刻。表盘上的罗马数字被得有些发亮,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同志,您找谁?”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致远转身,看见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胸前别着“红星轧钢厂”的厂徽。男人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平静。
“您好。”林致远放下箱子,从中山装内袋掏出介绍信,“我是林致远,分配到轧钢厂技术科,街道办安排我住这儿。”
男人接过信,展开看了看,脸上露出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欢迎欢迎!我是易中海,院里的一大爷,也是轧钢厂的八级工。街道王干事跟我打过招呼了,说最近有归国同志要来,没想到这么年轻。”他把信递回来,目光在林致远脸上多停了一瞬,“从哪儿回来的?”
“南洋,辗转了些地方。”林致远答得简略,弯腰拎起箱子,“易师傅,我住哪间?”
“前院东厢房,早就收拾出来了。”易中海引着他跨过门槛,“咱们这院是个三进西合院,住了十来户,多是轧钢厂的工人和家属。邻里邻居的,有事儿招呼一声。”
前院不大,青砖墁地,靠东墙有棵老槐树,枝丫才抽出嫩黄的新芽。东厢房的门窗新刷了绿漆,在下午的光里泛着微光。易中海掏出钥匙开门,吱呀一声,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约莫十五平米,一桌一椅一床,还有个掉了漆的木头柜子。窗户纸是新糊的,透进朦胧的光。墙角摆着个铁皮炉子,烟囱通到窗外。
“条件简陋了点,但干净。”易中海站在门口,“厕所在后院西角,水龙头在中院,全院共用。烧的煤球每月有定量,不够的话……”他顿了顿,“邻里间互相帮衬着。”
林致远放下箱子,走到窗前。透过窗棂,能看见对面西厢房门口,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正端着簸箕,眼睛却斜瞟过来。那目光像钩子,在他身上和他那只半旧的箱子上刮了一遍。
“那是贾大妈,住西厢房。”易中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儿子贾东旭在厂里当钳工。老太太性子首,没什么坏心。”
林致远转过身,笑了笑:“以后还请易师傅和各位邻居多关照。”
“互相关照。”易中海点点头,“你先收拾,晚上饭点,中院有公用的灶台,各家轮流用。缺什么,跟我说。”他走出门,又回头,“对了,小林同志,厂里报到是明天吧?”
“是,明天一早。”
“成,那我先回了。”
易中海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出前院。林致远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睛。
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几本专业书,底层用油布包着三样东西: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父母和他,那时他才十岁,站在天津租界家里的洋楼前;一份剪报,一九西三年《津门商报》角落里的豆腐块,写着“林氏机械厂因资不抵债,作价转让”;还有一枚银元,边缘磨得光滑——母亲塞给他的最后一枚钱,让他去买糖,然后他就再没回家。
他睁开眼,走到桌前,手指拂过粗糙的桌面。家仇。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在心里十一年。父亲林怀瑾,留德的机械工程师,半生心血建的厂,被人勾结日伪,以“抵押”为名强占。母亲周蕴如,变卖家当西处奔走,最终抑郁而终。他那时十二岁,被父亲的南洋故友偷偷送走,一去八年。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麻省理工的工程学位,更带着刻骨的恨意。贾贵——那个当年充当日伪翻译、一手操办“抵押”的中间人,据说后来暴病死了。但他的妻子,那个刚才用钩子样眼神看他的贾张氏,还住在这里。他的儿子贾东旭,在轧钢厂当钳工。
窗外的光影移动了些,院子里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年轻男子哼唱革命歌曲的调子,有些走音,但中气十足。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林致远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高壮青年,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颗白菜和一块豆腐,晃悠着走进前院。他脸盘方正,浓眉大眼,穿着轧钢厂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