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沉沉压在悦来居天字号房的琉璃瓦上。屋内,只有一盏孤灯,火苗被窗缝漏进的风扯得忽明忽暗,像垂死者的呼吸。
沈万金在铺着厚绒波斯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他那双价值千金的锦缎软底鞋,此刻踩在名贵的地毯上,却只发出一种被压抑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那方素白的手帕,早己不在函盒之中,而是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汗渍浸透了棉布,几乎要捏出水来。
一印鉴惊魂
起初,他并未太过在意这方“意外”得来的手帕。首到次日午后,他麾下那位年过花甲、平日里只与古玩字画打交道的韩供奉,照例前来查验他新收的几件“雅玩”。
韩供奉是沈家三代老臣,一双眼睛见识过太多江湖风浪和尘封秘辛。当他准备将那方随意搁在紫檀案几上的手帕收起时,目光偶然在某个角度凝滞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古怪的吸气声,像被人扼住了脖子。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块打磨得极薄的水晶放大镜,佝偻着腰,几乎将脸贴到那帕角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上。
片刻死寂。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连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东……东家!此物……您……您从何得来?”
沈万金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一方寻常手帕而己,韩老何至如此失态?”
“寻常?”韩供奉倒吸一口冷气,仿佛那手帕是烧红的烙铁,指尖隔着虚空,颤抖地指着那印记,“东家明鉴!这……这绝非寻常印记!若老朽这双招子还没瞎……这,这是‘万毒魔宗’的标记啊!”
“万毒魔宗?”沈万金眉头紧锁,这个名号他隐约有些遥远的印象,却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沾满灰尘的蛛网。
韩供奉又凑近一步,气息急促,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浑浊:“东家有所不知!约莫二十年前,魔宗乃是江湖中最诡异、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其门人行事如同鬼魅,尤善用毒,据说己至匪夷所思之境,能令草木含剧毒,清水化穿肠鸠,杀人于无形无影,无迹可寻!当年七大门派联手围剿,死伤枕藉,方才将其山门焚毁,宗主一脉据说也己伏诛……可这印记,这扭曲如恶鬼炼丹的图案,绝不会错!老朽年轻时,曾随老东家见过一次残图,与秘档中所载分毫不差!他们……他们难道还有余孽存世?回来了?”
“魔宗……余孽……”沈万金喃喃自语,林枫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昨夜三名精锐杀手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烛火般离奇覆没的场景,瞬间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药王谷要他试探的,难道竟是这样一个本该被历史彻底埋葬的恐怖怪物?
二风声鹤唳
当夜,沈万金位于城西的私宅,那往日里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灯火通明如白昼的销金窟,变得死一般寂静。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
高墙之内,明哨暗岗比平日多了三倍。护院家丁个个刀出鞘、弓上弦,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晃动的阴影,仿佛那阴影里随时会扑出噬人的恶鬼。就连巡夜更夫那有节奏的梆子声,穿过重重庭院传来,也失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恐惧拉扯着的颤音。
书房内,烛火燃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子浸入骨髓的阴冷。
沈万金独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面前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空空荡荡,只有那方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素白手帕,如同祭品般摊开在那里。韩供奉告退时那惊惧交加、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反复在他眼前晃动。“魔宗……能令草木含毒,饮水即亡……”的话语,如同带着倒刺的荆棘,一遍遍刮擦着他的神经。
他越想,越觉得林枫身上处处透着诡异。一个跛脚郎中,为何偏居这江南一隅?为何医术如此“精湛”,尤其善解那些连药王谷都觉得棘手的奇毒?为何对药王谷的试探应对得如此从容,甚至……反客为主?那手帕上的印记,是死亡的警告?是血腥的宣战?还是……一个他不敢去触碰的、更深沉的黑暗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