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佛凝视
敦煌的夜是哑的。
白日里那些嚣张跋扈的风沙,此刻都跪伏下来,像被抽去了脊梁。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寂静。不是寻常的静,是那种沉淀了千年、渗进砂砾骨髓里的静,静得能听见时间在石头上慢慢爬过的声音。
银河斜挂在头顶,星子低垂得过分,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把冷光。这光洒在鸣沙山柔软的曲线上,山便有了呼吸的起伏;洒在东边那片崖壁上——
莫高窟醒了。
不,不是醒。是那些沉睡的眼,在夜里睁开了。
千百个黑洞,像千百只被挖去瞳孔的眼窝,密密麻麻嵌在赭黄色的崖壁上。星光吝啬,只肯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飞天的飘带断了半截,佛陀的手势停在半空,极乐世界的莲台枯成了影子。色彩早己被时光啃食殆尽,剩下一片斑驳的、深浅不一的灰。
但它们在看。
用残缺的壁画看,用风化的石雕看,用千年积下的尘埃看。慈悲的眼,威严的眼,低垂的眼,怒睁的眼——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全都化成了同一种凝视:空洞,永恒,漠然。像神俯视蝼蚁,像天俯视众生。
空气里有味道。砂土的腥,岩石风化的粉,还有别的——陈年颜料的朽味,冷透香火的灰味,岁月一点点嚼碎东西后吐出来的、那种复杂而庄严的腐朽。
三道影子贴着崖壁移动。
没有声音,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像三滴墨融进更浓的墨里。
林枫在最前,唐璃在左,林烬在右。夜行衣裹得严实,只有眼睛露出来。眼睛很亮,亮得像雪地里插着的三把刀。
找到了。
最北边,一处废窟。洞口被坍塌的碎石和枯死的沙棘草堵着大半,标识牌早不见了,只剩半截朽木埋在土里,像露出的半根指骨。和旁边那些有灯光渗出、有香烟缭绕的洞窟比,它像个被彻底遗忘的坟。
二画壁玄机
拨开碎石,草叶刮过手背,留下细微的刺痛。进去。
窟很小,小得像口竖起来的棺材。尘土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里面还混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旧蛛网的味道。林枫摸出萤石,冷白的光晕开,照亮西壁。
壁画残了。
大片大片地剥落,像生了烂疮的皮肤。颜色褪成鬼脸,朱砂成了暗褐,石绿成了灰白。飞天的飘带只剩半截,佛的衣纹烂成蛛网。水渍像干涸的泪痕,一道道蜿蜒而下,在墙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破败。荒凉。死气沉沉。
林枫的目光像梳子,一寸寸梳过墙壁。掠过残破的菩萨,掠过模糊的供养人,最终停在西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