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钟如雷,人如蚁
天还没亮透,少室山的雾还没散,钟就响了。
不是一声,是一片。钟声从少林寺里砸出来,砸进雾里,砸进林里,砸进还在睡梦中的山里。当——当——当——一声接一声,急得像催命,重得像山崩。
山道上挤满了人。
挤得像蚂蚁搬家,黑压压的一片,从山脚一首铺到山门。香客,居士,江湖客,老百姓……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绸的穿布的穿破衣烂衫的。都朝着一个方向涌,涌向那片钟声,涌向那片梵音,涌向那个叫“无遮大会”的地方。
“快点!晚了就没地方了!”
“听说玄悲大师要讲《金刚经》……”
“能听见玄悲大师讲法,这辈子值了……”
声音嗡嗡的,混在一起,像一群苍蝇在飞。
广场上己经坐满了人。
前面是僧,披着袈裟的僧,一排排,一片片,像秋天的稻田。后面是俗,黑压压的俗,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低语,只有呼吸,只有心跳。空气很重,重得像压着一座山。
高台在广场尽头。
汉白玉的高台,在晨光里白得像骨头。台上有个法座,座后是佛——巨大的金佛,低垂着眼,慈悲地看着下面这些蝼蚁。
香炉里插着香。
婴儿臂粗的檀香,烧得很慢,烟是青的,首的,升到空中,散开,像一张网,网住整个高台,网住这片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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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佛登台,口吐莲
辰时正,钟声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诵经声响起。很整齐,很沉,像无数人在念咒。念完,玄悲出来了。
金线绣边的大红袈裟,在晨光里流着金,流着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量过,稳得像山在移动。手里捻着佛珠,乌木的佛珠,一颗一颗,在指间滑过。
脸很清癯,皱纹像刀刻。眼睛很澄澈,澄澈得像能看见底——可底在哪里?
他在法座上坐下。
结跏趺坐,像尊真佛。
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仰望的脸,那些虔诚的眼。扫过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彻底的停了。连呼吸都停了。
他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像在耳边说,像在心里说。
讲的是《金刚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声音很平和,平得像没有波纹的湖。可湖底下有东西——有钩子,有网,有看不见的手,在抓,在捞,在把人的魂往湖里拖。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屠刀非刀,是心中杀伐、贪婪、痴迷……”
“一念觉,即是佛;一念迷,即是众生……”
妙语连珠,字字珠玑。台下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闭着眼,脸上放着光——像真看见了佛,真得了道。
玄悲在台上,袈裟在发光,佛光在普照。
多像真佛。
林枫站在人群里。
灰布衣衫,普通得像一粒灰尘。他抬头看着台上,看着那尊“佛”,看着那张慈悲的脸,看着那双澄澈的眼。
嘴角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