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江南的雨总是这样,不疾不徐,绵绵不绝,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泡软、泡烂、泡成黏稠的一团。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水汽,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火药味——那是从霹雳堂各处作坊飘出来的,像这个庞大组织的呼吸,沉重而危险。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一个人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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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布幌与药箱
他是个郎中。
至少看起来是。
五十岁上下,清癯,山羊胡稀疏得像是秋后的草。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肩上挎着个半旧的药箱,木头都磨出了油光。
他出现得很安静。
没有铜锣,没有吆喝,只是在嘉兴烟雨楼前的青石台阶上铺开一块布,摆上几样晒干的草药,身旁立一根竹竿,竿头挑着一面布幌。
布幌上只有西个墨字:
专治火毒。
字写得并不好看,甚至有些歪斜,但墨很浓,浓得像血。
起初没人理他。
江南的郎中多如牛毛,谁会在意一个蹲在雨檐下的老头?
首到那个工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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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一剂药
工匠是从霹雳堂外坊逃出来的。
他的右臂从肘到腕一片焦黑,皮肉翻卷,渗着黄水。那是三天前被溅出的铁水烫的——霹雳堂的火药作坊,从来都不是安全的地方。
他去过济世堂。
坐堂的医师只瞥了一眼,便开了方子:“火云丹,一日三粒,连服一月。先付十两定金。”
工匠掏空了口袋,也只有七两。
他跪下来求,额头磕在汉白玉地面上砰砰作响。医师皱了皱眉,挥手让学徒把他架了出去。
“没钱治什么病?”
这句话像钉子,钉进了工匠的耳朵里。
他在雨里走了三天,伤口溃烂,高烧不退,眼前己经开始出现幻觉。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死得像条野狗,死在江南这黏稠的梅雨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布幌。
专治火毒。
他爬了过去。
郎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但工匠却觉得,那眼神深处有一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专注。
就像铁匠看着烧红的铁,屠夫看着待宰的羊。
“躺下。”郎中说。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