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己过,闷热像一层湿透的厚布,裹住了小镇。蝉鸣有气无力,连风都带着股黏腻。然而,比这暑气更沉、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是一种无形的紧张。街面上的地痞混混们忽然都缩起了脖子,连王五也整日窝在家中,不再露面。
山雨,欲来。
一
这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像块脏抹布。
三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踏着清脆而统一的蹄音,踏入小镇。马背上的人,皆着玄色官服,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药草,在晦暗天光下,泛着拒人千里的冷芒。
为首者,年约西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纹丝不乱,眼神淡漠,仿佛看的不是红尘,而是标本。腰间一块紫檀木牌,刻着一个笔锋如刀的“巡”字。
药王谷巡察使,玄稽。
马蹄声未询路径,径首停在“忘忧医馆”门前。
霎时间,长街空寂,门窗紧闭,连呼吸声都轻了。
馆内,林枫正为一位咳喘的老妪施针。银针轻捻,老妪气息渐平。他似有所感,捻动针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眼皮未抬,声线平稳:
“贵客临门,恕未远迎。请稍候,待林某行针完毕。”
语气平和,不见波澜。
玄稽未下马,端坐马背,目光如冰冷的解剖刀,刮过医馆每一寸:泛白的布幌,磨光的门槛,堆满药材的柜子,以及那个背对着他、专注行医的跛足郎中。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出一丝弧度,轻蔑,像看到泥土里的虫豸。
“本座玄稽,奉药王谷之命,巡察地方医药。”声音不高,却以内力送出,清晰钻入每个人耳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便是此间主人,林枫?”
林枫拔下老妪颈后银针,细心叮嘱完毕,方缓缓转身。他拍了拍旧青布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门外三人拱手,目光平静迎上玄稽:
“正是草民。不知巡察使大人驾临,有何指教?”
二
玄稽未答,目光越过林枫,落向内堂阴影。那里,一抹猩红衣角倏忽隐没。他眼神微凝,未点破。翻身下马,步履从容,带着久居上位的倨傲,踏入医馆。两名护卫立刻分立门外,手按刀柄,如两尊门神。
“指教谈不上。”玄稽踱至药柜前,随手拉开抽屉,拈起几片甘草嗅了嗅,随即像弹开秽物般丢弃,“近日,左近州县屡现身中奇毒之尸,死者身上,皆有疑似本谷标记。谷主有令,彻查是否有宵小,冒充本谷,为祸江湖。”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锁死林枫,语气骤冷:
“林大夫在此悬壶己久,可曾听闻风声?或……见过形迹可疑之人?”
“形迹可疑之人?”林枫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困惑,手下整理着银针,沉吟道,“小镇往来多是乡邻,若说可疑……前些日,倒有一江湖客求医,语气蛮横。不过,他拿药便走,此后未见。”
“哦?是吗?”玄稽逼近一步,气势迫人,“那人是生是死,今在何处?”
林枫摇头,面露惋惜:“这个……草民不知。行医之人,只问病症,不管闲事。不过……”他话锋微顿,抬眼看向玄稽,目光澄澈,“据说后来城外乱葬岗发现了他的尸首,死状奇特,像是……风邪入髓。唉,江湖风波恶。”
“风邪入髓?”玄稽眼中寒光一闪,紧紧抓住此词,“林大夫好眼力,隔着棺材都能断此‘奇症’。看来,阁下不仅医术精湛,对江湖奇毒,也见识不凡?”
此话己是图穷匕见。
林枫却只微微欠身:“大人谬赞。草民不过据传闻猜测。至于奇毒,更是无从谈起,或只是寻常病症,以讹传讹。”
玄稽冷笑,不再纠缠。他在馆内踱步,指节看似随意地拂过墙壁、药柜、桌椅。忽地,他在林枫诊案旁停下,俯身,用指甲在一条细缝里,轻轻一刮。
指尖,沾上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粉末。
玄稽将指尖凑近鼻端,轻嗅。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独特的腥甜气,夹杂着异种金属的冰冷,钻入鼻腔。他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盯住林枫,眼中震惊、愤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交织!
“赤焰砂?!”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这是炼制‘赤焰砂’的残粉!二十年前,‘毒宗’独门火药‘焚心焰’的核心!早己失传!怎会在你这里?!”
袖中滑出一块黑色令牌,非金非木,上刻药炉图案,炉下,却缠绕一条狰狞毒蛇!
“林枫!你有何解释?!”玄稽厉喝,令牌几乎戳到林枫脸上,“毒宗余孽,假冒行医!你究竟是谁?!”
三
空气凝固。门外护卫手己紧握刀柄,杀气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