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徐老的地方不是老洋房,也不是陆氏大厦,而是西郊的一座私人园林。
林墨按照地址找到时,还以为走错了——黑瓦白墙,木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写着“静观园”三个字。推门进去,里面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布局:假山、池塘、回廊、亭台,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
一个穿灰色布衣的老者正在池塘边喂锦鲤,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来了?坐。”
是徐老。但和上次在资本层会议上判若两人——那时他穿着考究的中山装,坐在红木桌主位,不怒自威。而现在,他就像个普通的退休老人,布衣布鞋,手里端着个小瓷碗,慢悠悠地撒着鱼食。
林墨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石桌上有套紫砂茶具,茶还温着。
“尝尝,明前龙井。”徐老喂完鱼,走过来坐下,“这园子我买了二十年,平时谁也不让进。你是第三个进来的客人。”
“前两位是?”
“一位是我在科学院的老师,十年前去世了。一位是资本层的创始人,五年前中风,现在还在疗养院。”徐老给自己斟了杯茶,“所以你知道,我见你,不是以资本层委员的身份。”
林墨端起茶杯。茶汤清澈,香气清雅,但他没心思品。
“徐老,改革方案我带来了。”
“不急。”徐老摆摆手,“先说说,你为什么觉得竞技场需要改革?”
这个问题太大。林墨想了想,说:“因为它正在制造更多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债务者走投无路,债主变本加厉,中间用一场场‘游戏’来筛选出最冷酷、最会算计的人,然后赋予他们更大的权力。这是恶性循环。”
“但资本层运行了十五年,中国经济在这期间增长了西倍。无数像你一样的人,通过竞技场还清了债务,获得了新生。”徐老看着他,“你怎么解释这个?”
“幸存者偏差。”林墨说,“被淘汰的人呢?那些在任务中伤残的、精神崩溃的、甚至自杀的?他们的声音没人听见。而且,就算有人‘成功’了,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周浩还清债了吗?还清了。但他快乐吗?他最后选择了什么?”
池塘里的锦鲤聚拢又散开,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徐老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林墨,你知道资本层最初是为了什么设立的吗?”他放下茶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国企改革,几千万工人下岗。银行坏账堆积,民营企业融资无门。那时候中国需要一套新的资源配置机制——不是按资历,不是按关系,而是按真正的能力。所以我们设计了竞技场,用债务压力模拟生存压力,筛选出能在绝境中求生、创新、破局的人。”
他顿了顿:“这十五年来,从竞技场走出来的人,创办了至少三百家估值过亿的公司,解决了数十万就业,创造了上千亿的税收。你能说这个系统完全错了吗?”
“但初衷是好的,不代表方法是对的。”林墨说,“用极端压力测试人性,就像用火烧真金——确实能验出纯度,但也会烧掉所有不够‘纯’的人。可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有软弱,有自私,也有善良和底线。一个只奖励‘纯度’的系统,最终会筛选出什么样的人?陆天宇就是答案。”
徐老没反驳。他看向池塘,水面倒映着天空的云。
“你的改革方案,我看过草稿。”他终于说,“审查、保护基金、股权激励……想法很好,但实施起来,你知道要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吗?”
“知道。”
“那你知道,王振邦昨天找过我,开出了什么条件吗?”
林墨握紧茶杯。
“他愿意放弃明年委员连任的提名,换我否决你的改革试点。”徐老缓缓说,“他还承诺,只要改革搁置,守旧派会支持革新派提名的另外三个人进入预备委员。这对革新派来说,是巨大的诱惑。”
“您答应了?”
“还没有。”徐老转回头,看着他,“因为我还在等你的答案——如果你的改革失败,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尖锐。林墨沉思片刻。
“如果改革失败,说明这套系统己经无可救药。那我会带着所有证据离开,把它们公之于众,让社会来评判。也许资本层会因此覆灭,也许不会。但至少,我试过了。”
“哪怕这会导致经济动荡?哪怕会连累那些依靠竞技场还债的普通人?”
“长痛不如短痛。”林墨说,“一个靠压榨和绝望运转的系统,就算能创造经济价值,也是有毒的。它培养出的‘人才’,最终会反噬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