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知道,”马尔切罗禁不住想,“我以前差点儿就和一个男人有了恋爱关系,还把他杀了,她们会说什么。”他意识到在这封信带给他的恐慌过去之后,他又恢复了一直以来的冷漠、阴郁、沉思。“很可能,”他看着未婚妻和吉纳米太太想道,“她们的反应也会不冷不热的……正常人都是皮糙肉厚的。”他觉得自己又一次羡慕起这两个女人,羡慕她们的“皮糙肉厚”。
他突然说道:“我今天必须去看看我的父亲了。”
“你和你的母亲一起去吗?”
“是的。”
面已经被吃完了,矮小的女仆又一次走进来,撤掉了盘子,然后把一个盛满肉和蔬菜的托盘放在桌上。女仆刚出去,母亲就重新拿起那封信,一边看着信一边说:“我真想知道到底是谁写的这封信。”
“妈妈,”茱莉亚突然带着过分严肃的语气说,“你把信再给我看看。”
她把信拿过来,仔细看着信封,接着她从信封中拿出那张牛皮纸,皱着眉头仔细看着,最后很生气地大声喊道:“我很清楚是谁写的这封信……肯定不会错的……啊,真是卑鄙。”
“是谁?”
“一个可怜虫。”茱莉亚垂眼看着桌子回答。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茱莉亚在一家律师事务所里做秘书,他想,这封信很可能是某个助手写的。母亲说:“肯定是哪个嫉妒鬼干的……马尔切罗在三十岁的年纪就得到了那些男人一直渴望的地位。”
马尔切罗虽然对此没有丝毫好奇,但是出于形式,他还是问未婚妻:“如果你知道是谁写的,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我不能说,”她现在的神情已经不再是愤怒,而是充满顾虑,“但是我告诉你,他就是个可怜虫。”她把信还给母亲,然后从女仆端上来的盘子里盛东西吃。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接着,母亲再一次用真诚的、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但我还是无法相信会有这么坏的人,写这样一封信去诋毁一个像马尔切罗这样的男人。”
“妈妈,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俩这样爱他。”茱莉亚说。
“到底是谁?”母亲突然加重语气询问道,“谁会这样不喜欢我们的马尔切罗?”
“你知道妈妈怎么说你吗?”茱莉亚此刻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快活和思想跳跃,“她说你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天使……没准儿这几天,你不会从大门走进来,而是会飞着从窗户进来。”她忍住没笑,接着说:“当你去忏悔的时候,牧师知道你是一个天使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又不是每天都能够听到天使做忏悔的。”
“看,你又像平时那样开起我的玩笑了,”母亲说,“但是我可没有一点夸张……马尔切罗,对于我来说,你就是一个天使。”她看着马尔切罗,目光中充满了浓烈的甜蜜和温柔,接着马尔切罗清楚地看到,泪水又一次充满了她的眼睛。她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一生当中仅仅认识一个像马尔切罗这样好的人……那就是你的父亲,茱莉亚。”
茱莉亚这一回变得严肃起来,好像要去适应这个话题一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盘子。此时,母亲的表情逐渐发生变化:泪水从眼眶喷涌而出,蓬乱的头发中间的那张臃肿、松弛的脸由于过度的悲怆而变得扭曲,一时间似乎脸上的色彩和线条都混杂在了一起,又彼此抹去,就好像是透过雨水冲刷的玻璃看到的景象那样。她急忙拿起手帕,一边擦着眼睛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一个真正的好男人……一个真正的天使……我们在一起是那么的幸福,一家三口……可现在他却死了,不在了……马尔切罗让我想起了你的父亲,他的善良,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那么爱他……当我想到这样的一个好男人已经死了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最后几句话都被堵在了手帕里。茱莉亚平静地说:“吃饭吧,妈妈。”
“你想想看,都已经六年了,”茱莉亚盯着门口说,“就好像一直都是第一天一样。”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他点了一支香烟,低头抽着烟。茱莉亚握住马尔切罗的手。“你在想什么?”她几乎乞求般问道。
茱莉亚经常会问他在想什么,很好奇,有时候他脸上严肃和捉摸不透的表情还会让她警觉起来。马尔切罗回答说:“我在想你的母亲……她的赞赏让我很不好意思……她不怎么了解我,不能说我是个好人。”
茱莉亚抓紧他的手说:“她又不是恭维你……你不在的时候她也常常跟我夸奖你,马尔切罗真是不错啊。”
“但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能看出来的。”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圆圆的臀部靠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搓揉着他的头发,“为什么问这些?你不想让别人觉得你是个好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马尔切罗回答说,“我是想说,也许这并不是真的。”
她摇摇头:“你的缺点就是太谦虚了……你瞧,我和妈妈不一样,她希望所有的人都是好人……但是对于我来说,有好人,也有坏人……但你是我生命中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咱俩订婚了,也不是因为我深爱着你……我这么说是因为事实如此。”
“但是,这种好体现在哪里呢?”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是能看出来的……为什么会说一个女人很漂亮……因为人们能够看到她长得漂亮……一样的,别人能够看出来你的好。”
“可能吧。”马尔切罗低下头说。这两个女人确信他是个好人,这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闻,但却让他深感不安。这种好到底体现在哪里呢?而且他真的是一个好人吗?茱莉亚和她母亲所谓的好,难道就是他的不正常状态?就是他和正常生活的格格不入?正常人都是不好的,他继续想,因为正常状态是有代价的,不管你有没有意识到,代价昂贵,这种代价就是各种同流合污,都不是好事:麻木不仁、愚蠢至极、胆小怕事,甚至犯下罪行。茱莉亚的声音把他从思考中拉了回来:“对了,你知道吗,衣服已经送来了……我要拿给你看看……在这儿等我……”
她冲出门去,马尔切罗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窗户对着马路,或者确切地说,由于这是最高的一层,所以窗户是在大楼的房檐上面的,房檐很大,下面的东西是看不到的。但隔空却能够看到对面楼展开的顶楼公寓:一排打开的窗户,透过窗户能够看到屋子里面的东西。那个公寓和茱莉亚的差不多:一间卧室,看上去床还没有收拾;一间“不错”的客厅,同样是冒牌的深色家具;一个餐厅,此时能够看到餐桌边围坐着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对面的这些房间离他很近,因为这条马路不是很宽,实际上,马尔切罗都能够清晰地看到餐厅里的三位用餐者:一个矮胖的、上了年纪的男人,一头白发;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瘦瘦的,棕色头发;还有一个金发女人,很成熟,体态丰满。他们在安静地吃饭,那张餐桌和刚刚他坐着吃饭时的那张相似,头顶的吊灯也和他现在所在的房间里的差不多。尽管他们距离他这么近,感觉几乎都可以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了,但可能是因为突出的房檐形成的距离感吧,他觉得这三个人距离他非常远,简直遥不可及。他不禁想到,那些房间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正常状态”:他能够看见这些房间,只要提高声音他就可以和那三个吃饭的人说话,尽管如此,他依旧是置身于外,无论是从物质层面来说,还是精神层面。然而对于茱莉亚来说,这种距离感和极端感是不存在的,对于她来说,这些是纯粹的物理层面的东西,她置身于这些房间当中,一直都是,如果他让她仔细观察一下的话,她会轻描淡写地提供出关于住在里面的人的信息,就像她刚刚介绍婚礼宴会受邀人的时候一样。这种轻描淡写表现的不仅仅是一种熟悉,甚至是一种漫不经心。实际上,她不会给这种“正常状态”起什么名字,以便完全融入其中,就好像如果那些动物会说话的话,它们也不会给这个大自然起什么名字,而它们却是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融入其中的。但他就是置身于外,这种正常对于他来说之所以被起一个叫作“正常状态”的名字,正是因为他是被排除在外的,这种状态是作为自己不正常状态的对立面来感受到的。为了像茱莉亚一样,要么是生来如此,要么……
“我得走了。”他一边用手帕擦着嘴一边说。
“我送你。”
他们摸索着走出餐厅,来到衣帽间。“我们晚上见,晚饭后。”茱莉亚说。她含情脉脉,依依不舍,站在门口,身子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由于之前的亲吻,面纱已经在她的头上移动了位置,歪垂在一边。马尔切罗走到她身边,把头纱摆正,对她说:“这样就好了。”这时从下面一层的楼道中传来人说话的低语声。茱莉亚难为情地退了回去,用指尖给了他一个飞吻,然后迅速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