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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3页)

“什么也不要,妈妈。”马尔切罗冷漠地回答。

“真可惜,”母亲天真地说,“我要是知道你什么都不要,就不花这个钱了……但是我已经买了……你就收着吧。”她在手提包里摸索着,从里面翻出一个白色小盒子,上面绑着皮筋,“这是一个香烟盒……我看到你都是直接把香烟放到口袋里的……”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银制的烟盒,扁扁的,上面密密地雕刻着各种图案。她打开烟盒,递给儿子。烟盒里摆满了东方的香烟,母亲从里面拿出一支,让马尔切罗点着。马尔切罗看着放在母亲膝盖上的烟盒,没有摸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太漂亮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妈妈……也许对于我来说,它漂亮得有些过头了。”

“算了吧,”母亲说,“你可真烦。”她合上烟盒,摆出忍受不了的表情,优雅地把它塞到马尔切罗的上衣口袋里。在街的一个转角,车子转弯有些急,母亲倒在了马尔切罗的身上。她借着这个机会把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头稍微后仰,看着他说:“为了这个礼物,亲我一下,可以吗?”

马尔切罗低头亲吻了母亲的脸颊。她一下子坐回到位子上,一只手放在胸口,叹口气说道:“真热啊……当你还小的时候,我都不必要求你来吻我……你那时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啊。”

“妈妈,”马尔切罗突然说道,“你还记得爸爸生病的那个冬天吗?”

“当然,”母亲天真地说,“那真是个可怕的冬天啊……他想和我分开,把你带走……他已经疯了……幸运的是,我说的幸运是对你而言,他那时候已经完全疯了,所以我把你留在身边就是对的了……怎么了?”

“好吧,妈妈,”马尔切罗避免和母亲目光接触,“那个冬天,我的梦想就是不再和你们,你和爸爸,住在一起,而是住到寄宿学校去……这并不能阻止我爱你……所以,你说我是那个时候开始有变化的,你说得不对……那个时候的我和现在是一样的……那个时候和现在一样,我都忍受不了喧嚣吵闹和杂乱无序……就这些。”他说话的时候很冷淡,几乎有些冷酷;但是当他看到母亲的脸上笼罩着委屈的表情时,就立刻后悔了。但是他不想收回已经说出来的话:他说的是实话,而且遗憾的是,他只能说实话。但是与此同时,由于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儿子应有的孝心,这种痛苦的意识让他又一次感受到了一直以来的忧郁,而且比以往更加强烈。母亲带着无奈的语气说:“也许你是对的。”这个时候,车子停下来了。

他们下了车,朝着医院的围栏走去。这条道路位于一个安静的区域,在一座古老的王室别墅周边。这是一条很短的马路:马路一边排列着五六幢陈旧的小楼,它们被树木遮挡住了一部分,另一边是医院的一排围栏。道路尽头,一面灰色的院墙和王室花园里繁茂的植被遮挡住了视线。马尔切罗每个月至少会来探望一次父亲,这种习惯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习惯这种探视,每次都会感受到厌恶和沮丧。这种感觉有点像他去看望母亲时感受到的,就在那个他童年和少年时期住过的别墅里;但是要更强烈:母亲的堕落不堪和杂乱无章似乎还能够挽救;但是父亲的疯病却是无药可医,就好像是一种更全面的、无可救治的堕落不堪和杂乱无章。就这样,这一次他依旧如此,和母亲并排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令人讨厌的不适正压抑着自己的心脏,阻挡着他的脚步。他知道自己一定是一时间脸色苍白,他的眼睛飞速地看着医院围栏的黑色标枪一样的栏杆,心中产生了一种歇斯底里般的渴望,想要拒绝这次探视,找个借口离开这里。母亲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困扰,她按了一下前面的陶瓷门铃按钮,说:“你知道他最近的一个执念是什么吗?”

“什么?”

“他是墨索里尼政府中的一位部长……这个念头已经开始有一个月了……这没准儿是因为他们让他读了报纸。”

马尔切罗皱起眉头,但是什么也没说。围栏门打开了,走出一位身穿白衬衫的年轻男护士身材高胖,金发,剃着平头,面色发白,有些浮肿。“你好,弗朗茨,”母亲优雅地说道,“都好吗?”

“我们今天比昨天好,”护士带着生硬的德国口音回答,“昨天我们真的是太糟糕了。”

“很糟糕吗?”

“我们不得不给他穿上紧束衣。”护士解释说。他依旧用“我们”这个复数形式,就好像家庭教师对小孩子说话时故意用的那样。

“紧束衣……太可怕了。”他们说着走了进去,走在围墙和医院墙壁之间的那条狭窄小道上。“紧束衣,你真应该看看……那可不是真正的衣服,就是两条能把胳膊固定住的袖子……看到这东西之前,我还真的觉得就是晚上穿的衬衣呢,带着希腊式方形图案的那种……看到他被那样绑住,两条胳臂紧贴在胯骨上,我感觉真挺难受的。”母亲继续轻轻地说着,几乎是带着愉悦的语气。他们绕着医院走了一圈,来到一片空地上,就在医院住楼的前面。这家医院是一幢白色的三层小楼,外表就像是普通的住宅一样,不同的是窗户上的一根根铁栏杆。护士一边快速地登上阳台下面的楼梯,一边说:“教授在等着你们,克莱里齐太太。”他走在两位访问者的前面,从一个光秃秃的大门走进一条黑暗的甬道,护士敲了敲关着的门,门上面有一块刷着油漆的牌子,上面写着:院长室。

门立即开了,医院院长厄尔米尼教授那高大魁梧的身躯猛地朝着两位拜访者冲了过来。“夫人,向您致意……克莱里齐先生,您好。”他洪亮的嗓音像一面铜锣般在医院冰冷的静寂中、在那光秃秃的墙壁间回**。母亲向他伸出一只手,教授用力地弯曲着他那包裹在白大褂里的健壮身体,很绅士地亲吻了她的手;而马尔切罗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教授的脸长得很像猫头鹰:大而圆的眼睛,硕大的弯钩鼻子就像鸟喙,垂下的红色胡须,下面是一张聒噪的大嘴;但是他的表情可一点也不像那忧伤的夜晚的鸟儿,而是一副愉快的表情,尽管这种愉悦是装模作样摆出来的,暗藏着冷漠和精明。他走在母亲和马尔切罗前面上了楼梯。走到台阶一半的地方,一个金属物件被人从楼道用力扔了出来,弹落在台阶上。与此同时,传来一声异常刺耳的尖叫声,接着是一声狞笑。教授弯腰捡起那个金属物件:一个铝盘子。“是多内嘉丽太太,”教授转身对着两位访问者说,“不用害怕……她就是个老太太,平时非常安静,但是有时候会抓到什么就扔什么……嘿嘿,如果我们让她任意发挥的话,她肯定会成为地滚球冠军的。”他把盘子交给护士,然后一边聊天一边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夫人,为什么您还在罗马?我原以为您已经在山里或者海边了。”

“我一个月后动身……”母亲说,“但是还不知道去哪里……这一次我可不想去威尼斯了。”

“给您一个建议,夫人,”教授转过走廊的拐角时说,“您去伊斯基亚[1]吧……我前几天刚刚去那里旅行过……太美了……我们去了一个叫卡尔米涅罗的家伙开的饭店:我们喝了鱼汤,简直太美味了。”教授半转过身子,用两个手指在嘴角的地方做了一个通俗但表达力很强的手势,“我跟您说,真的是美味极了:一块一块的鱼肉,这么大……然后还尝了很多东西,几乎都吃了一点:小丸子、小鱿鱼、星鲨、很好吃的小牡蛎、虾仁、小章鱼……所有这些配上海鲜汁……再加上蒜、橄榄油、番茄、小辣椒……夫人,我就不再多说了。”在描绘这些鱼汤和海味的时候他故意装出了虚假、滑稽的那不勒斯口音,说完之后又恢复了罗马口音,接着说:“您知道我和我妻子是怎么说的吗?你想不想看到咱们年内在伊斯基亚安个家?”

母亲说:“我更喜欢卡普里。”

“但那个地方都是些文化人和同性恋。”教授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凶狠的语气。这个时候从那些如牢笼一样紧锁的小房间里传出来一阵异常尖锐的叫声。教授走到门边,打开窥视孔,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窥视孔,转身总结说:“伊斯基亚,亲爱的夫人……伊斯基亚才是要去的地方:鱼汤,大海,阳光,户外的生活……只有在伊斯基亚。”

弗朗茨护士走在他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此时已经等着他们了,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扇门前,硕大的身躯被笼罩在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当中。“他喝药了吗?”教授低声问道。护士点点头。教授打开门,走了进去,母亲和马尔切罗跟在后面。

这是一间空旷的小屋子,墙角处固定着一张床,床前有一张白色的木头小桌,窗户也和别的地方一样带着铁栏杆。马尔切罗心中一阵反感,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此时父亲正坐在桌前,背对着门,专心地写着什么。父亲头上是乱蓬蓬的白发,细细的脖子套在病服坚硬宽大的条纹衣领里。他的坐姿有些倾斜,双脚套在巨大的毛毡拖鞋里面,两个手肘和膝盖都露在外面,脑袋歪到一边。马尔切罗觉得他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三位拜访者的到来并没有让他回头;他似乎反而以双倍的注意力和热情专注在自己的书写上。教授走到窗户和桌子中间,用装模作样的快乐语气说道:“少校,今天怎么样……嗯,还好吗?”

疯子没有回答,而只是扬起一只手,似乎在说:“等一下,没看到我正忙着吗?”教授向母亲抛来一个会意的眼神,然后说:“还在写回忆录啊,嗯,少校……是不是太长了?……元首可没有时间读太长的东西……他自己都是很简明扼要的……简明、扼要,少校。”

疯子又一次把瘦骨嶙峋的手举起来在空中挥了挥;然后他莫名愤怒起来,将一张纸抛到空中,就在他歪着的脑袋上面,纸落在了房间中央。马尔切罗弯腰捡起纸:上面只写着很少的单词,笔迹潦草,让人无法理解,还有各种线条和符号。也许根本就不是单词。马尔切罗看着这张纸的时候,疯子又开始用同样愤怒而狂乱的动作把其他的纸扔到空中。纸片在他长满白发的脑袋上方飞舞,散落在地面上。扔这些纸片的时候,他的动作越来越暴力,现在整个屋子都盖满了这些方形的纸片。母亲说:“可怜的人啊……他总是热衷写东西。”

教授朝疯子稍微俯下身子:“少校,您的妻子和儿子来了……您不想见见他们吗?”

这一次疯子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很低,是一种急促的、充满敌意的嘟囔声,就好像那些正在做着重要工作但被打扰的人发出的声音:“让他们明天来……除非他们有什么具体的建议……您没看到我的前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吗?我都来不及接待了。”

“他觉得自己是一位部长。”母亲小声对马尔切罗说。

“外交部长。”教授确认道。

“匈牙利事件,”疯子突然说道,手上还在继续写着,声音快速、低沉、匆忙,“匈牙利事件……那个在布拉格的政府首脑……在伦敦他们都在做什么啊?法国人怎么就不明白呢?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疯子口中的每一个“为什么”音调都比前一个高;最后一个“为什么”几乎是喊出来的,他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过身子,面对这些拜访者。马尔切罗抬头看着他。竖立着的白发下面,那张消瘦、憔悴、棕色的脸上刻满了垂直的皱纹,显示出在遇到严肃而隆重的事件时候的表情,充满了焦虑和担忧,似乎是为了适应一个想象中的隆重场合。疯子把其中的一张纸片拿到眼前,马上用一种古怪而急切的语气读了起来:“元首,英雄们的领袖,大地、海洋、天空的王,君王,教皇,皇帝,司令和士兵。”读到这里,疯子做了一个不耐烦的动作,但这种不耐烦又被郑重其事的表情冲散,就好像是说“等等,等等”。“元首,在这个地方。”疯子又做了一个新的手势,好像在说“这里我跳过了,因为是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接着说:“在这个地方我写了回忆录,请求你从第一行开始阅读,”疯子停了停,看着那些拜访者,“一直到最后一行。这就是我的回忆录。”这段开场白之后,疯子就把手中的纸片丢到了空中,转身走到书桌旁,从上面拿起另外一张纸,开始阅读回忆录。但是这一次,马尔切罗一个单词也听不明白了:疯子确实是在用高昂清晰的声音朗读着,但是一种特别的急促却让他把一个单词嵌入另一个里面,就好像整篇演讲稿就仅仅是一个单词,一个前所未有的、冗长的单词。他心想,这些单词应该是在他没有说出来的时候就在他舌头上熔化了,就好像是他的疯狂带来的吞没一切的火焰让这些单词像蜡一样熔化了,这些单词最终都融合成了一种柔软的演讲材料,区分不清也无法理解。随着他继续朗读,这些单词越来越彼此深嵌,变短,变模糊,就连疯子自己似乎也开始忍受不了这种铺天盖地的言辞语句了。他越来越频繁地把纸片扔到空中,纸上的那些文字他才读了几行就扔掉了;他一下子停止了朗读,以让人惊讶的灵活跳到了**,退到床头,直挺挺地靠墙站立,似乎开始了自己的演说。

“少校,我们明天再发表战争宣言吧。”教授从铁塔一样的身材上方俯视着疯子说。

“明天,明天,明天,”疯子吼道,他一下子进入了一种疯狂的状态,一种夹杂着愤怒和绝望的疯狂,“总是明天……战争宣言必须马上宣布。”

“为什么,少校?这有什么要紧的?天气这么热,那些可怜的士兵啊,您想让他们顶着这样的炎热来打仗吗?”教授戏谑地耸了耸肩膀。疯子疑惑地看着他,教授的反对无疑让他感到手足无措。于是他大喊道:“士兵们可以吃冰激凌……夏天就要吃冰激凌,不是吗?”

“是的,”教授说,“夏天就应该吃冰激凌。”

“所以啊,”疯子带着胜利的姿态说,“冰激凌,很多很多的冰激凌,每个人都有。”他嘴里嘟囔着,走到桌子旁边,站在那里,抓住铅笔快速地在桌上仅剩的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他交给医生。“这就是战争宣言……我受不了了……您把它交给负责的人吧……这些钟声,哦哦,这些钟声。”他把纸交给医生,然后双手抱在头上,蜷缩在地上,就在床边的一个角落里,像受到惊吓的野兽一样,嘴巴里焦虑地反复念叨着,“这些钟声……这些钟声就不能停一会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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