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马尔切罗在他母亲的别墅区下车时,立刻意识到被人远远地跟踪了。他一边继续在空旷的大街上沿着花园的外围墙慢慢走着,一边快速地打量了跟踪者。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微微发胖,四方脸,表情很诚恳、善良,但是也隐藏着某种阴险和狡猾,就像是那些农民的样子。他穿着一件轻薄的上衣,衣服看上去有些褪色了,颜色介于棕色和紫色之间,一顶接近于灰色的浅色帽子端正地戴在头上,但是帽檐在额头处翘起来,这正好是农民的戴法。如果是赶集的时候在镇子广场上见到这个人,马尔切罗一定会把他当成一个农夫。这个男人应该是和马尔切罗乘坐了同一辆公交车,在同一站下车,此刻在另外一边的人行道上跟踪着他,他没有刻意地掩藏自己,脚步跟随着马尔切罗的步伐,一直盯着他看。但是这种注视的眼神却有些犹豫不定;就好像这个人对于马尔切罗的身份并不确定,在靠近他之前要先仔细观察一下他的相貌。
于是就这样,他们两个人一起,在午后的静谧和闷热中沿着上坡路走着。长矛形状的围栏所环绕的花园里面空无一人;道路两旁的胡椒树用它们浓密的树冠组成了一道绿色的画廊,在这条画廊当中,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走了多远。这片空旷和安静终于让马尔切罗心生疑虑,他觉得这是那个跟踪者事先选好的路径,因为这样的条件非常适合恐吓或者袭击。马尔切罗突然间做出决定,他迅速从人行道上走下来,横穿过马路,走向那个男人。“或许您是要找我?”在距离那个人几步远的地方他问道。
那个男人也停下脚步,听到马尔切罗的质问后,他脸上出现了几乎是一种怯生生的表情。“请您原谅,”他低声说,“我跟着您只是因为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否则我不会这样做的……不好意思,您不是克莱里齐先生吗?”
“是的,我就是。”马尔切罗说,“您是哪位?”
“秘密行动处探员,奥兰多,”这个男人说着向他致意,几乎是行了一个军礼,“是鲍蒂诺上校派我来的……他给了我两个地址……一个是您住的公寓,还有一个就是这里……由于我在公寓那边没有找到您,所以我来这里了,碰巧您和我在同一辆公交车上……我来是为了一个紧急事件。”
“您跟我来吧。”马尔切罗朝着母亲住的别墅的栅栏门走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围栏门,请那个男人进去。探员听从了他的要求走进去,很尊敬地摘下帽子,露出了滚圆的脑袋,上面是稀疏的黑发,脑壳中间是白白的、圆圆的秃顶,让人们想到了教士削发之后的发型。马尔切罗走在探员前面,带着他朝花园深处走去,那边有一个葡萄架,架子下面有一张桌子和两把铁椅子。虽然走在探员前面,马尔切罗还是禁不住再一次观察这个无人打理、杂草丛生的花园。那条干净的白色鹅卵石路,小时候他曾在上面跑来跑去地玩耍,已经消失很多年了,现在已经被埋进土里,鹅卵石散落四处;林荫道的路径也已经被杂草吞没,只能通过两边的篱笆隐约看出来,这两排爱神木篱笆高矮不齐,断断续续,但总算还能看出来。篱笆两边,一个个花坛也同样被茂盛的田间叶草覆盖了;之前的玫瑰花以及别的花花草草已经被那一团团错杂的粗硬灌木丛取代了。除此之外,树荫下四处散乱丢弃着一堆堆的垃圾,有破纸箱、碎酒瓶,还有其他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些通常会被塞到阁楼里的杂物。他移开视线,怀着极度奇怪又伤心的心情想:“他们怎么就不整理一下呢?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为什么呢?”再往前,通过小路穿过别墅墙壁和外面的围墙,就是这道覆盖着藤蔓的围墙,他小时候通过这里去找他的邻居罗伯托。他先于探员走到葡萄架下面,坐在了其中一把铁扶手椅上,然后请探员也坐下来。但是探员却恭敬地站在一旁。“马尔切罗先生,”探员急切地说,“事情不多……上校委托我通知您,在去往巴黎的途中,您必须在S市停留一下。”探员提到了一个距离边境不远的城市,“去找加布里奥先生,在格力齐尼街3号。”
“计划有改变。”马尔切罗心想。他知道,在最后关头故意改变对他的安排,这是秘密行动处的特色,目的是分散责任,打乱线索。“格力齐尼街有什么?”他不禁问道,“一个私人公寓?”
“说实话,不是的,先生,”探员说道,脸上浮现出既尴尬又有所暗示的笑容,“那里是一家妓院……老鸨叫恩丽切塔·帕罗蒂……但您要去找加布里奥先生……那里像别的妓院一样,一直开到半夜……但是先生,您最好是一大早就去……那时候没有人……我到时候也会在的。”探员沉默了一会儿,由于他看不懂马尔切罗毫无表情的面孔所表达的意思,他接着不安地说,“这是为了安全起见,先生。”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抬起头望向探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现在应该和他告别了,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张四方大脸上诚恳和亲切的表情吧,他想再多说几句工作之外的话,以表示自己的好感。他终于随意问道:“您是从何时开始在秘密行动处工作的,奥兰多?”
“从1925年,先生。”
“一直都是在意大利?”
“可以说从来没有在意大利,先生。”探员叹口气说道,显然是想说一些心里话,“唉,先生,真想告诉您我的生活是怎样的,经历过什么……我一直在四处奔波:土耳其、法国、德国、肯尼亚、突尼斯……从来没停过。”他停了一会儿,凝视着马尔切罗,然后用夸张但真诚的语气强调,“一切都是为了家人和祖国,阁下。”
马尔切罗抬起眼睛再一次看着探员,探员直挺挺地站着,手里拿着帽子,几乎是一个立正姿势;然后马尔切罗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说:“那好吧,奥兰多……请您转告上校,我会按照他说的在S市停留。”
“是,阁下。”探员告辞,然后沿着别墅的外墙走远了。
马尔切罗只剩下自己一人,他看着眼前的空旷景象。葡萄架下面很热,阳光穿过美洲葡萄的枝叶,像一枚闪光的金币灼烧着他的脸。上釉的铁桌子,曾经是那么洁白干净,现在则是呈现出肮脏的白色,上面还有黑色的斑斑锈迹。葡萄架外面能够看到一段围墙,那上面就有常春藤覆盖的那个洞孔,他之前就是透过这里和罗伯托来往的。藤蔓还在那里,也许还可以通过它到隔壁的花园去;但是罗伯托和他的家人已经不在隔壁的别墅居住了,现在住在那里的是一个牙医,他在那里接待自己的客户。一只蜥蜴从葡萄藤上爬下来,毫无畏惧地在桌子上爬着。这只蜥蜴很大,是那种最普通的蜥蜴,后背是绿色的,肚子是白色的,贴着泛黄的桌面。蜥蜴迈着颤颤巍巍的小步子快速地爬到马尔切罗旁边,然后停住不动了,它朝着马尔切罗的方向抬起尖尖的脑袋,用那两只黑黑的小眼睛盯着前方。他温柔地看着它,一动不动,生怕吓到它。此时他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杀死过蜥蜴,然后为了消除自己心中的内疚,他曾经徒劳地试图从胆小的罗伯托那里寻求同谋和一致。那时候他没能找到任何一个人能够让他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他只能自己一个人面对蜥蜴的死亡;而正是在这种孤独中,他意识到了犯罪的前兆。但是现在,他想,他不是孤单一人了,以后也不会是。现在即使他犯了罪,只要这些罪行是出于某些目的,那些和他具有相同思想的大批群众就会和他站在一起;而在意大利以外,同样也会有千百万人和他站在一起。他想,现在他正准备去做的事情要比杀死几只蜥蜴恶劣得多,但是很多人就是站在他身边的,包括奥兰多探员,一个好人、好丈夫、五个孩子的父亲。“为了家人和祖国。”这句尽管天真但能够加重语气的话语,就好像一面色彩明亮的旗帜,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在那轻快的危房中飘扬,而此时,军乐队奏响了乐曲,士兵们列队通过;这句话在他耳边回**,既让人振奋又满怀忧伤,混杂着希望和忧愁。“为了家人和祖国,”他想,“对于奥兰多来说这就足够了……为什么对于我还不够呢?”
他听到从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很猛,把蜥蜴都吓跑了。然后他不慌不忙地走出葡萄架,朝花园门口走去。一辆老旧的黑色汽车停在马路上,距离花园依旧敞开的围栏门不远。司机穿着白色制服,上面还有蓝色花边,他正在关围栏门,看到马尔切罗之后停了下来,摘下了帽子。
“阿尔贝里,”马尔切罗用最平静的声音说道,“今天咱们去医院,您没有必要把车再开回车库了。”
“好的,马尔切罗先生。”司机回答道。马尔切罗瞥了司机一眼。阿尔贝里是一个黄褐色皮肤的年轻人,大眼睛,眼仁黑得像煤球,眼白则像瓷器一般又白又亮。他的面貌十分端正,牙齿又白又密,黑黑的头发上精致地擦着发蜡。他个子不高,但是给人感觉体格高大,也许是因为他手脚太小反衬出来的。他和马尔切罗一个年纪,但是看上去更老一些,这也许是因为他身上处处都体现出来的东方式的柔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柔软注定会变成沉甸甸的赘肉。马尔切罗带着深深的厌恶又看了他一眼,阿尔贝里此时关好了围栏门。于是马尔切罗朝别墅走去。
马尔切罗打开那扇落地玻璃门,走进客厅,里面几乎是一团漆黑。空气中弥漫的臭气立刻扑面而来,这里的臭味和其他房间比起来还算轻微,因为在那些房间里他的母亲养了十只哈巴狗,它们在里面跑来跑去,几乎从不往客厅里跑,尽管如此,臭味在这里还是特别明显。他打开窗户,微弱的光线照进客厅,一时间他看见了那些蒙着灰色布套的家具,卷好的、被立放在角落里的地毯,还有那架套着遮布的钢琴,这些遮布用大头针钉在一起。他穿过客厅和餐厅,来到衣帽间,接着又走上楼梯。在楼梯一半的地方,在一级大理石台阶上(地毯已经磨损得太厉害了,早已不知所终,而且没再换新的)有一坨狗屎,他绕开,免得踩上。来到过道,他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打开房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关上房门,那十只哈巴狗就好像压抑了很久的潮水一般一下扑到他两腿中间,乱叫一气之后便一哄而散,朝着过道和楼梯跑去。他一时手足无措,有些生气,看着它们跑掉了,这些可爱的小狗,有着毛茸茸的尾巴,脸长得有些像猫,而且表情很不开心。接着昏暗的房间里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是你吗,马尔切罗?”
“是的,妈妈,是我……可是这些狗?”
“让它们去吧……可怜的乖乖……它们整个早上都被关在屋子里……就让它们跑出去吧。”
马尔切罗皱起眉头,以示不悦,然后走进屋子。他马上感到屋子里的空气几乎令人无法呼吸:封闭的窗户使得屋子里储存了夜里到现在的各种气味,睡眠的气息、香水味、狗的味道全部混合在一起;已经被太阳晒得灼热的窗板就好像让这些气味发酵、变酸了一样。马尔切罗挺直身子、小心翼翼地走着,好像生怕弄脏了自己或者沾上这些气味,他走到床前,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此时,他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房间的昏暗,已经能够看到整间卧室的样子了。长长的、发黄的、肮脏的窗帘透出一点点微光,微光中能够看到,在窗户下面排列着许多铝盘子,里面放着狗粮,马尔切罗觉得这些窗帘所用的材料似乎和那些凌乱散落在房间里的内衣的软绵绵的材料是一样的。地板上到处是鞋子和袜子;卫生间门口,在一个几乎是漆黑一团的角落里,可以隐约看见一件粉色的晨衣放在椅子上,像是头一天晚上随手丢在那里的,一半落在地上,一只袖子垂在那里。他冷漠和充满厌弃的眼神从房间落到了母亲躺着的**。像平时一样,母亲即使看到他进来也不会想到要盖好身体,在**半**身体。她平躺着,两只胳膊抬起来,两只手交叉放在脑袋后面,头靠在床头板上,床头板裹着蓝色的丝绒布,但是已经磨损和发黑了。她就这样安静地盯着马尔切罗。她的头发变成了两个棕色翅膀,凌乱地散落在脸上,近乎是三角形的脸上面容细腻而憔悴,两只眼睛周围是黑黑的、阴沉的眼圈,就好像死人一般。她穿着一件透明的、浅绿色的衬裙,裙摆一直到大腿根部;这又让他觉得眼前的不是一个成熟女人——就像她本应当是的那样——而是一个老化的、干瘦的小女孩。干瘪的胸脯落在一排排耙子一样的肋骨上。尤其让马尔切罗不舒服而又感觉很怜悯的是那两条大腿:干瘦干瘦的,真的就是十二岁小女孩还没长成女人时候的腿。母亲的年纪可以从她皮肤上的一些伤痕和颜色看出来:惨白的颜色,上面凸显着青筋血管,还有莫名而来的瘀青块,有的发青,有的发紫。他想:“这是阿尔贝里打的,或者咬的。”但是膝盖往下,她的腿是完美的,脚很小,脚趾收拢。马尔切罗本来不想让他的母亲发现自己心情很糟;但是这一次他没控制住:“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这样半**身体见我。”他恼火地说,没有看她。她很不耐烦,但也并不怨恨,回答说:“唉,我儿子可真严厉啊。”她把被子的一角拉上来盖住身子。她的嗓音嘶哑,这也让马尔切罗很不高兴。他记得小时候听到的妈妈的声音是那么甜美清澈,就像是歌声一样:这种嘶哑是源于酒精和过度糟蹋自己。
他停了一会儿说:“那咱们今天去医院。”
“去就去吧,”母亲说着立起上半身,伸手在床头板后面找着什么,“尽管我自己感觉那么难受,而对于他来说,可怜的人啊,我们的探望只是无关紧要的。”
“但他终究是你的丈夫,我的父亲。”马尔切罗说道,他双手抱着头,看着下面。
“是的,他当然是。”她说。她此时摸索到了电灯的开关,按了下去。床头柜上亮起了微弱的灯光,正如马尔切罗所料,台灯被一件女士衬衫蒙住了。“尽管如此,”她继续说着,一边从**坐起来,双脚落在地面上,“我跟你说实话,有时候我真希望他死掉……反正他也感觉不出来……我不想再给医院花钱了……我钱太少了……你想想,”她的语气突然抱怨起来,“你想想,我没准儿都不能再用汽车了。”
“嗯,这有什么不好?”
“这很不好,”她带着孩子般的气愤和调皮厚着脸皮说,“有车子在,我就有理由留住阿尔贝里,我想见就能见到他……以后,这个理由就没有了。”
“妈妈,别和我说你的情人们。”马尔切罗平静地说,一只手的指甲戳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
“我的情人们……我就只有他一个……如果你可以和我说你的那个小母鸡一样的未婚妻,那我就完全有权利提到他,可怜的宝贝,他可比她可爱多了,聪明多了。”
他的母亲受不了茱莉亚,但奇怪的是,她对于未婚妻的这些羞辱并没有让马尔切罗生气。“是的,没错,”他心想,“她也许真的像一只小母鸡……但是我很喜欢她这个样子。”接着他的语气温和下来:“那你现在可以穿衣服了吧?……如果咱们要去医院的话,现在就该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