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马上。”她轻飘飘的,像个影子一样踮着脚穿过卧室,随手从椅子上拿起那件粉色的晨衣披在肩膀上,她打开浴室的门,消失在里面。
母亲刚刚走开,马尔切罗立刻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外面的空气很闷热,但却让他觉得非常愉快,就好像他面对的不是闷热的花园,而是一道冰川。他几乎感觉到身后空气在流动,这充满了变质香水和动物恶臭的沉闷空气缓缓地游动着,慢慢地从窗户排出去,消失在外面的空间中,就好像这个恶臭的房子张开大嘴向外面大口地呕吐臭气。他眼睛久久地望着下面,看着围绕着窗户的紫藤树浓密的树冠,然后转头看向房间。房间的杂乱无序和肮脏不堪再一次震惊了他,但是这一次并没有引起他的反感,而是忧伤。他突然间似乎回忆起了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心中有了强烈而又痛心的感觉,他想要反抗,反抗那些让母亲从之前的少女变成如今的妇人的那些堕落和腐坏。这种转变的起始阶段肯定是有着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挽救的东西;不是年纪,不是**,同样也不是财政破坏,或者智力缺失,总之不是任何具体的原因;某些他能够感觉到但却无法解释的东西,这个东西似乎已经和那时的生活融合在一起了,甚至一度还是那时候最好的东西,但由于某种莫名的转变,成了致命的弊病。他离开窗口,走到屉柜旁边,上面乱七八糟地摆着各种东西,其中有她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看着那张姣好的面容,天真的双眼,妩媚的嘴唇,他不禁惊骇地自问为什么她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呢。在自问当中,他对于所有的堕落和腐化的憎恶又再次浮现出来,但这一次作为子女的痛苦和悔恨则让这种憎恶变得更加难以忍受:如果他爱自己的母亲多一点,或者换一种方式,她也许不会堕落到这样无可救药的悲惨境地。想到这些,他意识到自己的眼中含满了泪水,模糊了照片上的画像,他用力地摇摇头。这时候浴室的门开了,母亲穿着那件晨衣出现在浴室门口。她马上用一只胳膊挡住眼睛大叫道:“关上……快把窗户关上……你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光线呢。”
马尔切罗赶紧走过去放下窗板;然后走到母亲身边,挽起她的一只手臂,让她坐在**,坐在自己身旁,然后他温柔地问她:“那你呢,妈妈,你怎么受得了这样的乱七八糟呢?”
她疑惑地盯着他,有些难堪:“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个样子的……每次我要用一个东西,用完之后我都应该把它放回原处……但是,我就是记不住……”
“妈妈,”马尔切罗突然说,“每一个年龄都有讲究体面的做法……妈妈你为什么就放任自己这样下去呢?”
他握住母亲的一只手,而她则用另一只手拿起一个挂着衣服的衣架。一时间,他似乎从母亲那双大大的、孩子般忧伤的双眼中看到了明显的痛苦:实际上母亲的双唇确实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接着,突然而来的恼怒的神情驱散了所有的感动。她大叫道:“我的样子和我所做的一切事情,你都不喜欢,这我知道……你忍受不了我的狗,我的衣服,我的习惯……但是我还年轻,亲爱的儿子,我想按照我的方式享受生活……现在,放开我吧,”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总结道,“不然的话我永远也穿不好衣服了。”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母亲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里,脱下晨衣,任它掉落在地上,然后打开衣柜,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穿上衣服。穿好衣服之后,她显得更加消瘦了,尖尖的胯骨,凹陷的肩膀,干瘪的胸脯。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用一只手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蹦蹦跳跳地在地板上散落的好多鞋子当中挑出一双穿在脚上。“现在,咱们出发吧。”她说着拿起屉柜上的一只手提包,朝房门走去。
“你不戴帽子吗?”
“为什么?没必要。”
他们走下楼梯。母亲说:“你还从来没和我说过你的婚礼呢。”
“我后天结婚。”
“那你新婚旅行去哪里?”
“巴黎。”
“传统的新婚旅行。”母亲说。走到衣帽间之后她朝厨房走去,并且告诉厨娘说:“玛蒂尔德……拜托,要记得……天黑之前,把那些狗叫回家里。”
他们出门来到了花园里。那辆黑色汽车停在那里,在树丛的后面,进门的大道上。母亲说:“那么就这样决定了,你不想和我在这住吗……尽管我不喜欢你的妻子,但我还是愿意做出这个牺牲的……而且这里地方很大。”
“不了,妈妈。”马尔切罗回答说。
“你更想住在你岳母那里,”她轻轻地说,“在那间可怕的公寓里面:四个房间,一个厨房。”她弯腰想要摘一簇小草;但她这样做的时候身体摇晃了一下,要不是马尔切罗早有准备,迅速地抓住她的胳膊扶住她的话,她肯定就摔倒了。他的手指在那条胳膊上感觉到稀少、松弛的皮肉在骨头上面活动着,就好像木棍上裹着的破布条,此时他又一次可怜起母亲来。阿尔贝里一手打开车门,一手拿着帽子,他们钻进汽车。然后阿尔贝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车子开出围栏。当阿尔贝里下车去关上隔栏门的时候,马尔切罗利用这个机会对母亲说:“我很愿意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如果你能解雇阿尔贝里,好好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并且停止那些注射的话。”
她斜睨了一眼马尔切罗,眼神的含义令人捉摸不透。但她尖尖的鼻子却抖了一下,最后从她干燥的小嘴巴里露出了惨淡、慌张的微笑:“你知道医生怎么说的吗?……他说没准儿我有一天会死。”
“那你为什么不停止呢?”
“可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停止。”
阿尔贝里重新回到车上,把墨镜戴到鼻子上。母亲身体前倾,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这是一只消瘦到几乎透明的手,紧绷的皮肤下凸露出青筋,还有红色和蓝灰色的斑痕,深红色的指甲几乎发黑。马尔切罗本不想去看,但又不能。她看到这只手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揉来揉去,又轻轻地抚摩,撩拨他的耳朵。母亲说:“那咱们就去医院吧。”
“您坐好,夫人。”阿尔贝里头也不回地说道。
母亲把隔板玻璃关上,然后身体靠在垫子上,这时候车子缓缓移动。她重新坐到位置上,斜着眼睛看着儿子,她敏感的直觉出乎马尔切罗的意料,她说:“你生气了,因为我刚才抚摩了阿尔贝里,是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他,脸上带着孩子般纯真,但又充满绝望而轻微抽搐的笑容。马尔切罗没能改变自己脸上厌恶的表情,他回答说:“我不生气……我更愿意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她不再看他了,嘴里说道:“你不会明白不再年轻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比死亡还要糟糕。”
马尔切罗没有说话。车子此时沿着那排胡椒树安静地行进着,浓密的枝叶摩擦着车窗玻璃。过了一会儿母亲继续说:“有时候我真想自己已经老了……想自己已经是个瘦瘦的、干干净净的小老太太了,”她高兴地笑着,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想象,“就像夹在书页当中的一朵干枯的花。”她把一只手搭在马尔切罗的胳膊上,问道:“你是不是更喜欢一个这样的小老太太当妈妈,晒得干巴巴的,保存得很好,就好像放在樟脑盒里一样。”
马尔切罗看着她,有些不安地回应:“总有一天你会是这个样子的。”
她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一边盯着他一边苦笑着说:“你当真这么以为吗?……而我却确信,不久之后的某个早晨,你会发现我死在你讨厌的那个房间里。”
“为什么,妈妈?”马尔切罗问道,但他意识到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很严肃的,而且他觉得这话也不无道理,“你还年轻,你要活着。”
“但这却不能避免我会很早死去,我知道的,有人已经给我占卜过了。”她突然伸出一只手给马尔切罗看,毫无过渡地转到下一个话题,“你喜欢这个戒指吗?”
这是枚硕大的戒指,镶嵌着一颗乳白色的坚硬的宝石,镶嵌的工艺很是讲究。“喜欢,”马尔切罗看了看戒指说,“很漂亮。”
“你知道,”母亲又突然换了话题,“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从你父亲那里继承了很多……当他还有理智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不爱……美的东西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满脑子就只有政治……就像你一样。”
这一次,连马尔切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压制住强烈的愤怒。“我觉得,”他说,“我和我的父亲没有任何相同之处……我是一个完全有理智的人,总之就是一个正常的人……而他,即使在他没有住进医院的时候,据我记得,而且你也一直跟我确认过,他一直都是……该怎么说?……有些狂热。”
“是的,但是你们还是有相同的地方的……你们不享受生活,也不希望别人在生活中得到乐趣……”她看了看车窗外面,然后突然说道,“我是不会去参加你的婚礼的……而且你也不要生气,因为我什么地方都不会去……但是,毕竟你是我的儿子,所以我觉得我必须送你一件礼物……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