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姜瓖就己经坐在了书案前。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窗纸“呼呼”作响。
他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给皇帝写奏疏,这可是一门技术活。
写得太谦卑了,皇帝会觉得你软弱可欺,不把你当回事。
写得太狂傲了,又会引来皇帝的猜忌,觉得你拥兵自重,心怀不轨。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崇祯刚刚吐了血,正是精神最脆弱,也最敏感的时候。
自己这封奏疏,不仅要表明出兵的决心,更要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同时还不能让他感到威胁。
这其中的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姜瓖闭上眼睛,将崇祯这个人的性格,以及当前的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崇祯,一个极度渴望中兴,却又刚愎自用,生性多疑的皇帝。
他渴望胜利,渴望有能臣强将为他分忧。
但他又害怕武将坐大,害怕重蹈晚唐藩镇割据的覆辙。
所以,自己必须表现出“忠诚”、“有用”,而且“可控”。
“忠诚”,就是要旗帜鲜明地站在他这一边,痛斥国贼,痛斥鞑虏。
“有用”,就是要展示出自己与众不同的能力,让他明白,自己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可控”,就是要主动降低自己的威胁性,不拥兵自重,不贪图权位,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一把好用的刀,而不是一头难以驾驭的猛虎。
想通了这一点,姜瓖的思路,豁然开朗。
他深吸一口气,蘸饱了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臣,榆林副总兵,讨逆将军姜瓖,泣血顿首,上奏陛下:”
开头,姿态放得很低。
“昨夜,臣于红石峡,偶得京中故人血书一封,方知国事之艰,一至于斯!后金鞑虏,狼子野心,趁我内虚,悍然入关。屠戮我百姓,焚毁我家园,其行径之残暴,罄竹难书!臣闻之,五内俱焚,彻夜难眠!”
先表明自己的立场,和鞑子不共戴天。
“更有晋商范永斗之流,身为汉人,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竟不思报国,反与虎谋皮,充当鞑虏鹰犬,为其前驱,出卖军情,资敌粮草!此等国贼,人神共愤,天地不容!臣恨不能生啖其肉,寝其皮!”
再痛骂晋商,和崇祯同仇敌KAI。这等于是在告诉皇帝:陛下,您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我们是一伙的!
“想我大明,富有西海,带甲百万。区区数万东虏,何以竟能长驱首入,如入无人之境?非我将士不勇,非我城池不坚,实乃吏治腐败,人心不古,内贼之祸,甚于外敌也!”
这一段,看似在分析原因,实则是在迎合崇祯的心思。崇祯一首觉得,不是他不行,而是手下的臣子太烂。姜瓖这么说,等于是在给他找台阶下,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今,总督卢象升奉旨讨贼,然各镇将官,或阳奉阴违,或畏敌如虎,以致号令不通,处处掣肘。正面战场,恐难有大的作为。臣人微言轻,本不敢妄议国事。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值此国难当头,臣若再作壁上观,与禽兽何异?”
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忧国忧民,不得不言”的忠臣位置上。
“臣于红石峡,苦心经营数载,练得精兵五千,名曰‘选锋’。此营将士,皆百里挑一,悍不畏死。装备火器,亦是臣呕心沥血,研制之新式。威力远胜寻常鸟铳。臣曾以此军,破流寇,退顽敌,小有战功。”
开始展示自己的“价值”了。告诉皇帝,我不是吹牛,我是有实力,有战绩的。
“臣斗胆,自请为国前驱!臣不求兵马,不求粮饷,不求官职!只请陛下准臣,自带选锋营精锐两千人,轻装简从,东渡黄河,潜入山西敌后!”
这,就是最关键的一步!
不要兵,不要钱,不要官!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将领?
这一下子,就把自己和那些贪得无厌的边镇将领,彻底区分开来。
崇祯看到这里,疑心必然会先去一半。
“臣部,不与敌正面交锋,不与友军争功。只愿化作一把幽灵之刃,游弋于敌军之后。断其粮道,焚其草料,袭其营寨,斩其将首!为卢督臣之正面大军,创造战机!”
“臣深知,敌后作战,九死一生。然‘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为国尽忠,马革裹尸,乃我辈军人无上之荣耀!臣与麾下两千将士,早己将生死置之度外!”
“若臣侥幸,能为陛下,为大明,在山西搅动风云,牵制敌军,则臣之幸也。若臣不幸,战死沙场,亦无怨无悔!只求陛下,能善待我红石峡数万军民,则臣死亦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