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情梦(3)
马芸芸睡了一夜好觉。
在浪州的家中,她睡前常常服用安定,半夜里还莫名其妙地突然惊醒,头脑晕胀地看着四周的黑暗,听着刘大为从嗓子眼深处滚出的尖细刺耳的鼾声,她便再没有丝毫瞌睡了。北海的第一夜,她便感觉到特别的困,那雨珠滚落在芭蕉叶片上的嘀嘀嗒嗒的声音,也很催眠。她很深很沉地睡了一夜,连一丝一毫的梦都没做。醒来后,窗前便亮着一片刺眼的阳光。
她推开窗户,把阳光连同早晨甜丝丝的新鲜空气全放进屋内,心里舒坦极了。天呀,有一首歌突然在心中冒了出来。那是二十年前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唱的。这么多年,它沉睡在许许多多新鲜的、烦恼的、舒心的、倒霉的杂事与怪事的底层,从来没有苏醒过。它偏偏在这个时候醒来了,满屋愉快地飞翔,也预示着她新的生活与故事,将从此时此地开始了。
她望着窗外,远处罩着层朦朦胧胧的雾,深远处模糊不清,而近处的蕉叶上让一夜的雨水冲洗得嫩绿动人,油亮油亮的像上了一层新漆。
这个一切看起来都非常新鲜的早晨,她去了北海那片著名的沙滩。开始,海岸边的人还稀少,踩着银白的沙粒像踩在积雪上一样的冰凉。海水很平静,也很浑浊,不像画上那么蔚蓝。阳光在浪尖上跳跃,蹦起来落下去,海滩上又多了一层银白。渐渐,沙滩上人多了起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整个沙滩渐渐让各色遮阳伞、气垫床淹没了。浑浊的海水煮沸了似的翻滚着,跳进海水里的人像丢进水里的饺子,在水里翻上翻下,水面便漂浮了一层闪亮的油迹。
马芸芸心里烦躁起来,她不喜欢淹没在人海之中。脚下的沙滩也滚烫起来,她快受不了啦,捂住耳朵朝远处逃去,钻进一辆进城的出租车,心里才安静下来。
她冲司机喊,脸急得通红:“这是什么鬼地方?到处都是闹闹嚷嚷的!”
司机看着前方,面露微笑。他这种四十多岁的老出租,见惯了心急火燎,发泄各种不满的爱挑剔的游客。不管谁的牢骚,他都是一脸沉默的笑。在她闹完了,从提包里掏出化妆盒补补脸上让海风冲淡了的防晒膏和眼影线时,才叹口气说:“你们外地人,尽往热闹的地方凑。我们北海清静的好地方多得很。”
她看着司机,又看看窗外。大片大片的矮树丛,大片大片鬼屋似的没修完的烂尾楼。这就是清静之地吧?司机说:“那些房子全是当年过度开发的产物,现在白送别人也没人要。我也不是要你去那儿寻清静,那里的野老鼠乱窜,比闹市里的人还多。我们北海的涠洲岛你听说过吧?那里的珊瑚礁、椰子树、小渔村风景很漂亮,又清静舒服。你是个文化人吧,去那里,保证你一百年后还会想念我们北海。”
她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却装出副对什么事都很清淡的样子,说:“东西从人的嘴里出来,大多是呕出的脏物。”
司机生气了,一按方向盘,响起一串刺耳的喇叭声。他说:“我是说给你听,并没有强迫你去。”
她没开腔了,沉默地看着汽车进了城,在宽宽窄窄的街巷中左拐右拐,到了她住的饭店门前。司机说:“到了。”她没动,也没掏钱。司机回头奇怪地问:“你不下车?”她看着前方,看着一辆辆自行车朝她冲来,又迅速地拐向一旁,没动。
司机哗地拉开了车门,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他点上了一支烟,烟雾在手指头上绕着,扶着方向盘,也没动。
她说:“你可不可以送我去涠洲岛?”
司机又按了声喇叭,砰地关上车门,摇摇头说:“你怎么不早说。在城边绕出去,就到了海边的码头了,那里上涠洲岛的船多得很。”
又是码头。她站在海边的码头上时,感叹地叫着。走了这么远的路,怎么还走不出码头?浪州是座码头城市,建在长江边上的码头,古老而神圣。而这座海岸边的码头却更大更壮观。大小吊车、集装箱群、大小货船全乱糟糟地堆积在岸边,她好不容易才寻到上涠洲岛的船,那是一艘小小的汽艇。
开汽艇的用她听不懂的广西话说着什么,那张还没长成熟的娃娃脸笑成了圆盘。她就什么话也不说地上了他的汽艇。
小伙子浑身的肌肤让阳光涂抹得油光光的,像蒙上了一块赭色的胶皮。他牙帮一咬,汽艇便飞起来了。她披在肩上的长发也忽地飞起来了,翅膀似的扇动。水雾和风像要把她举起来,又撕得粉碎。她想尖声喊叫,风堵得她张不开嘴,脸颊火辣辣的痛。她听见开汽艇的小伙子的笑声一串一串跳进风中,又从她耳旁远远地飞去。
看见小岛轮廓了,远远的一抹浓浓淡淡的烟雾,小艇慢了下来。小伙子一对鱼样的外突的眼睛看着她,憨憨地笑着。她的衣服和头发让水雾浸得湿透了。海水很平静,远处是蓝色的,和油画中的海一模一样。近处是很深的墨绿,小艇刀刃似的在这平静的墨绿上轻轻划过,便切开了一条银白银白的水纹,翻开来像是皮肤下的肉。
小伙子又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明白,仰起脸的样子很傻。小伙子笑笑。又说:“你是刚来北海的吧?吹这海风不太适应吧?我们不从正面上岛,那里是涠洲镇,人很多很闹。我们从西海岸上岛,那里才安静得很。”
他的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她能听懂一些了。她点头,对这个很懂她心意的小伙子产生了好感。
她问:“那地方可以找到住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