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阴雨绵绵阴雨绵绵(1)
雨猛烈起来。
这座城市就是这样,开始时点点滴滴,在人的脑子里还没转过弯儿,哗啦就泼了下来,像引爆了一堆炸药,轰的一声就炸了个痛快,连一丝喘息的功夫都不给你留下。轰轰隆隆,雨的浪潮掀起来打下去,整个世界就淹没在雨水中了。
这也是浪州这座滨江城市的雄性气质,说白了,就是船工与纤夫的野性。这里的雨不像马芸芸在北海听到的雨打芭蕉叶的味道,那点点滴滴昼夜不停在芭蕉阔叶上滚动的雨珠子,很有音乐的旋律和诗歌的韵味。浪州的雨惹人想喝几口热辣辣的烧酒,然后掀开窗户对着水湿淋淋的高楼大树与山石大吼几声。
马芸芸拧开酒瓶盖子,把刘大为喝剩下的五粮醇哗地倒了一大杯。抿一口,从喉头直烧到空****的肚腑。她哗地拉开了阳台的门,门扇起一片雨水刮到她的脸上。她抬头看了眼屋外,整个世界都让黑沉沉的云搅动得摇晃起来……
她没想吼叫,抱起一个雨水浇湿的小纸箱,又冲进了屋内,关上了门。
纸箱扔在脚下,水在地毯上慢慢地浸开。
她从纸箱内抓出一个相册,又懒心无肠地扔进箱内。那种小巧的硬纸壳封面的相册,她有一大箱,全装着她刘大为的糊里糊涂的过去。从认识到结婚再到今天,他们都留过影。那些年,他们几乎年年都要找机会满世界地走,天南海北,雪山海岸去留过影。这个属于昔日的宝贝,却成了雨中的弃儿,躺在她的脚边,连翻都懒得翻。
杯中的酒很催眠,喝了一半时,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她放平身子,躺在地上。此时,雨水似乎小些了,把窗玻璃敲得叮叮当当响。
这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深入到她的心内,把埋葬了多年的另一件往事挖了出来,吓得她猛地爬起来,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梦同那件往事一样的遥远,却随着潮湿的风飘了过来,她看得见梦中的影子,灰蓝灰蓝的,四周是水声滴答的杉树林,泥泞的山路伸向杉林的深处。一条湍急的黄水河气势汹汹地泻下悬崖,就成了一条飞流直下的瀑布。
远处的天空明亮了,一抹金黄色涂抹在灰雾上,那是快晴起来的早晨……
雨水中漂来十年前的往事……
马芸芸同刘大为登上望日峰顶时,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惨兮兮的,一副霉不醒的模样。刘大为哀叹了一声,说:“看日出看得好,半夜出来登山,上了顶却看见这个鬼模样。”
马芸芸便散了劲,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下冒着热气的白色波鞋,倒着里面的细沙。她罩着层阴云,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咒骂什么。刘大为知道她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刘大为走到了悬崖边沿上,一股从下升腾的强风几乎要把他抬起来,他举起双手就像举起双翅,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愉快。他回头看了眼马芸芸:“你说我有没有胆量,从这里跳下去。”
她瘪了下嘴,什么也没说,他的心却凉透了。他明白她瘪嘴的意思,那是从内到外对他的看不起。
他说,你别那么小瞧我了,我要让你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男子汉。他往崖下看去,灰色的雾气从浓密的树林枝叶间泄出来,朝上翻涌,他脚下的岩石似乎在抖动。他的心有些虚了,蹲下来,坐在岩石上,也把登山鞋脱下来,也抖着里面的细沙粒。马芸芸没理睬他,仰躺在地上,望着阴云翻滚的天空。雾气渐渐地蔓延上了她的身体。
他说:“你可以为刚才的事生我的气,你不能说我不像男子汉。刚才那是伙凶残的流氓,裤带卡着那么长的刀,你没看见,我却看见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叫我拿命与他们拼?我没那个勇气。”
一串泪水从她的眼缝中淌了出来,脚一蹬,翻过身,仍然不理他。
他抓住头发,埋下头。刚才的那一幕雾气一般地在他眼前翻滚。事情已经过去,他再狡辩也是多余的了。如果没发生那件事,他与她现在可能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肆无忌惮地蔑视山野里的阴云与寒风。事情发生了,他的胆气在那一瞬间受到了考验。在那条进山的石梯路口上,那群与他一般大的野小子围上来时,他看着那一张张苍白的脸,嗅着他们身上散发的烟酒的恶臭,他的男人的勇气便随风飘逝了。他感觉到刀的冰冷刃口咬着他的脖子,粗硬的脉搏也失去了的抗争。另两个人狞笑着把马芸芸拖进了树林。
他在马芸芸的尖声呼叫中,任他们搜身凌辱,眯着双眼一声不吭。
他抬起头时,四周只有黑雾与雨点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马芸芸与那群野小子全消失在了黑雾深处。他手上的表不见了,那是母亲在我工作那天留给他的,她说是外公留给她的,是个很有名的外国表,值很多钱。表针早就不动了,戴在手上仍然能感受到母亲握住他的手时的温暖。表让那群野小子抢走了,他伤心了很久,以至忘了马芸芸的存在。
树林内一阵噼噼啪啪的乱响,在晃动的枝叶中,马芸芸冲了出来,手握一根木棍,蓬乱的头发上沾着枯萎的叶片,T恤衫从领口撕到了胸脯,清楚地看见几条抓伤的红痕。她双眼充血,他走过去时,她舞着木棍不让他靠近。他只好叹口气躺在了地上。
风便刮起来了。
他说可能要下雨了,我们快点走吧。她扔下木棍捧着脸哭起来。他说有什么好哭的,人没把命丢掉就是万幸了。他踢开地上的朽木枯叶,往山上爬去。他听着后面的沙沙声,知道她也跟来了,便露出满足的笑。这个时候,黑雾浓重的森林与夜的深处不时传出的几声叫人心寒的怪叫,都算不了什么了,他们全把这些忘掉了,只是埋头往上爬,用汗涔涔的手紧捏着对方的心跳。
他说我们终于到顶了,把刚才的事忘掉吧。让那几个混蛋迷失在丛林深处,让狼掏心挖肺吧,我们一起大吼一声,说不定太阳就让我们吼出来了。
马芸芸却说了句让他伤心得想挥拳揍人的话。
“焦胖来的话,他不会让我受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