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含混,像嘴里含了个糖。他还是听得很清,他真想仰头哈哈笑个痛快。他们班上的那个焦胖子,人长得不怎么样,蠢笨得像头野熊猫,眼睛却很会对女生发绿光。他早就在打马芸芸的主意了,马芸芸说过焦胖子在拥挤的打饭窗口帮她打过几次饭了,他就说他不是想吃饭,而是想吃了你。那时马芸芸很柔,也笑着说,他不会吃我,我不是竹子。
雨还在下,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甩甩头,觉得很好笑。她怎么会想到焦胖子,那熊猫来了,会向那几个流氓发一通熊脾气。此时躺在树林中的说不定就是两具血淋淋的尸体。那帮家伙才不管熊猫是不是国家保护动物。
他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应该庆幸还活在人间。下山吧,不要在这里淋雨受罪。”
她埋着头一声不吭,雨水漫过她的脖子,又浸透了她的头发。她的没穿鞋的脚深深地陷入泥浆里。
他在给她整理衣服时和头发时,嗅到股难闻的气味,是那几个男人身上的气味。烟臭和说不清的咸腥味,使他一阵恶心,真想大口大口地在地上吐一通。
她没动,喃喃地说:“我想死。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走吧,要死也死在家中暖烘烘的被窝中,死在这里,当野兽的早餐,我不干。她又大声地哭起来。
他有些厌恶地站起来,把快成水了的体恤脱下来,扔到地上,光着胸脯让雨水在黑瘦的身上尽情地溅着。他感觉到浑身一阵轻松。他又站在了悬崖边,下面的雾气更浓,风刮过松林发出海涛的声音,哗啦啦,我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他说,我真的想跳下去,你信不信?我跳下去后还会飞回来?
她抱紧头,连耳朵也抱得死死的。她是不想听他说什么了,寒风把她的肌肤刺得通红,在雨中颤抖不停。他对着风哈哈笑了几声,大声说,我要跳下去,像一个男人一样跳,腿哆嗦一下,我情愿永远向你下跪!
风把他的声音刮得很远,他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他在她的登山包里取出那把忘了用的伞,轻轻一摁,叭地一片红云张在他们头顶。他说有这个伞,我就敢往下跳,你信不信?她没抬头,真的让他伤心死了。他重又站在悬崖边上,举在头顶的伞像要把他朝空中拉去。
他大喝一声,做了个漂亮的跨步,身子便在半空凝固了……
马芸芸一声惊叫,刘大为的双腿被一双冰冷的手拖住了。那双冰冷的手吓了他一大跳,他还没叫出声来,就从溜滑的石包上滚落到泥泞的地里。
那一刻,他正沉在快乐无比的下坠的梦里:伞哗啦的一声折成碎片,朝四处散去。一串惨烈的惊呼,浑身便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有片很亮的树叶在他头顶飞舞,那是他最后的感觉……。
他搂着那个软软的身子,头发一甩,到处飘洒着细碎的水珠。
一张挂满泪的眼睛望着他,苍白的脸,乌黑的嘴唇,鼻尖上一团粉红,可怜极了。
“大为,你别吓我好不好?”
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满身的稀泥混合在了一起。她与他都产生了那种感觉,这水湿淋淋的天空、树林、山石,这满地的泥泞和腐木,都是为他俩生的。冷与湿,只有更紧更紧地搂在一起,才能变为稀泥,谁也分不出谁。他俩在那一刻都疯狂了,在泥泞中滚着,石头硌破了皮肤也感觉不出来。她胸前一阵刺心的冷,刘大为拉开了她的胸襟,把头伏在她饱满的胸脯上,她从他粗重的呼吸声中感觉到了难耐的饥渴。刘大为进入她体内时,她麻木了,没有痛感,也没有快乐……
雨什么时候住的,她不知道。天亮开时,对面云雾深处,有一团很深很深的桔红。
“天晴了,可以看日出了。”刘大为回头朝向远处。
她看着地上让他们滚过后在稀泥上留下的奇怪印迹,心里翻腾起说不出的怪味。她把留在地上的那团红色揉在手里,像揉了团辣椒,烧呼呼的。她的整个身子也烧呼呼的。她又忍不住流泪了。
“你不高兴?”刘大为问。
“我想回家。”她说。
“等等,太阳快出来了。我们来这里不就是看太阳的吗?”
她什么也没说,揩擦着身上的泥团,把湿漉漉的衣服披到身上。一股寒冷刺进她的肌肤,她忍不住抱着身子颤抖起来,牙齿敲得橐橐响。她真想刘大为把自己搂紧一点。
刘大为却跳到了石包上,**强健的身子,舞着手中的衬衫,对着云雾笼罩的远处吼叫起来。
“哦嗬,哦嗬嗬——”
一抹很亮的阳光从云雾中筛了下来,轻轻盈盈地飘到了他的脸上身上,像金色的绸缎一样。他蓬乱的头发在阳光中闪耀起来,那张英俊如王子的脸庞轮廓分明,兴奋得涌上了一层艳艳的红色。他又朝她挥挥手,说:“快上来看呀,美得没话说了!”
她站起来,顺着那条水湿的小路,朝山下跑去。他在后面大声喊,她也没理,只想赶快跳离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