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是懵懂,身体已经发生了三个多月的变化,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拿掉吗?”那个妇科大夫这样问阿莫。
“拿掉”这个词让阿莫战栗了一下。它实在是显得简洁果断啊,仿佛举手之间,一切的不堪就会被拎起来,然后随便一丢,就可以扔掉了。
躺在手术台上,阿莫经历了这个“拿掉”的过程。这并没有那么轻而易举,大夫一边“拿”,一边说了些医学上的术语,似乎是阿莫的器官有些特异,不好“拿”,而且“拿”了之后,可能会留下遗患。阿莫并没有被这些术语吓到,尖锐的剥离让阿莫痛彻肺腑,她脑筋的长度在这种疼痛面前缩得更短了。
从医院出来,阿莫叫了一辆出租车。坐进车里,她拨通了黄郁明的手机。黄郁明显然感到了意外,他已经很久没有阿莫的消息了。阿莫劈面问黄郁明:“你老家叫什么名字?”
黄郁明脱口报出了一个地名,想要追问些什么,但阿莫已经挂断了手机。他再打过去,就是“关机”的提示音了。
三个多小时的路程,有一半是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阿莫的身体承受着剧烈的痛苦,最后不得不紧紧地蜷缩住,一点儿一点儿地收紧身体,变得不可思议的小。
终于到了目的地,阿莫付了足够的钱给司机,让对方在原地等着她。
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一丝的风,四野一片阒寂。阿莫艰难地向山顶爬去,每走一步,都感觉有血从身下渗出来,让她感觉自己被“拿掉”的,绝不只是一团微不足道的胚胎,而是全部的脏器。她觉得她被“拿”空了。
终于,阿莫看到了那片向日葵。
这片向日葵静静地矗立着,黄色的花盘有些低垂,阴沉的天气把灰色附着在上面。周围是阿莫不知名的农作物,没有人影。阿莫默默地眺望着。阳光突然从云层中锐利地劈出一道光明,向日葵的花盘仿佛在刹那间振奋了,世界一片喧哗,这一瞬间的召唤与响应何其辉煌,阿莫觉得它们一下子抬起了自己的头。阳光粗暴而热烈地抚摩在身上,阿莫心想,我也是阳光下的葵花。
我也是,阳光下的,葵花。
她强迫自己像一棵葵花般地迎向太阳,但是很困难,那些光芒犹如雪崩一般让人无法正视。阿莫眯着眼睛,站在山岗上,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自己和黄郁明躺在向日葵丛中的情景,立刻就不觉得阳光刺眼了。回忆像褪色的相片一般老去,重新上了色,却依然感觉出旧,于是,眼前的阳光都随之暗淡了下来。
阿莫在葳蕤的向日葵丛中躺下去,身体自由地打开,舒展地伸向四面八方。阿莫知道,自己的这个姿态,不是躺卧,而是垂死。
回到城里,阿莫有种身心皆空的感觉,她的确感觉自己变得轻盈了。
阿莫直接去了办公室,把两张精心准备好的纸条放在杨院长的办公桌上。一张是自己的手术单,另一张上面写着一组长长的数字。
杨院长不能理解这两张纸条的含义,脸上是笑盈盈的迷惑。等听清楚阿莫讲完了它们的含义和相互间的关联后,杨院长的笑依然挂在脸上。
阿莫也在笑,苍白地笑着,空洞地笑着。可是这笑容在对方眼里却是邪恶无比的。杨院长笑着,用一种谆谆教导的口吻说:“阿莫你是在威胁我吗?你看,是这样的,我都快六十岁的人了,马上就退休了,大不了落个作风问题。”
这个声音在阿莫耳朵里越来越低沉,直到消弭得无声无息。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阿莫注意到杨院长说的是真话,因为他的确是老了,一头花白的头发稀疏地顶在头上。最后,阿莫听到这匹老骥伏枥的骆驼用一种奇怪的声音对她说,他拒绝将这两张纸条联系在一起考虑,它们绝对没有必然的关系,而阿莫,法律会把你送进监狱里去的。
阿莫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上街头的。她茫然地走着,恐惧一点点爬上心头。后来她已经被“拿”空的身体里,全都是石头一样结实的恐惧了。阿莫的牙齿不禁咯咯作响,脚步也哆嗦起来。她找了根电线杆依靠住,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站了十几分钟后,她挥手叫下了一辆出租车。
也许是由于极度的恐慌,阿莫似乎指错了方向,出租车开出城去跑了三个多小时,并没有找到她想去的地方。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风吹草动,林木呜咽,沉寂的田野上各种声音汇聚在一起,居然有着一种喧哗的效果。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司机按捺不住疑虑,开始反复地问阿莫究竟要去哪里。阿莫也急迫起来,这种急迫暂时挤走了恐惧。她不敢松懈,怕恐惧会再次席卷而来,眼睛盯住车窗外黑暗的世界,像一个走失的人,拼命寻找着方向。
司机终于忍无可忍了,把车子停下,坚决不肯向前走了。他认为这个裹在一身明黄色衣服之中的女人,怎么看,怎么让人生疑。
司机说:“你究竟要找什么?”
阿莫急迫地说:“葵花!葵花!有一片葵花,就在这附近……”
司机打断她:“两条路,要么,我拉你回去;要么,你就在这里下车!”
走失的阿莫绝望地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向外张望,满天的星光下隐约可以看到两边的山影。阿莫没有选择。
就在这时,她看到在车灯的照射范围里,路边有一株嫩黄色的幼小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