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北京站已经是黄昏时分。阿莫站在拥挤的站外广场上,一切是那么陌生,孤独的感觉油然而生。她在火车上没有吃一点儿东西,只是喝了大量的水,此刻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被水充满着的。阿莫穿越这座庞大的城市,去寻找自己的爱。
潘冬子所在的大学倒是很好找到,但阿莫在里面却没有找到潘冬子。在学校的宿舍楼里,一位大学生告诉阿莫:潘冬子啊,他不住学校,在外面租房住。阿莫向对方要了地址,重新穿越这座城市,继续她的寻找。坐在出租车里,阿莫有瞬间的冲动,想拨通潘冬子的手机。孤独感令阿莫无比彷徨。但她还是坚持住了,将送给男孩子的那份惊喜保留着。那部白色的诺基亚手机始终被她攥在手里。
车终于停下,但司机告诉阿莫还没有到,只是车子进不去了,她得自己走进去。
阿莫走进去的是一条狭窄的胡同,两边是低矮的平房,路灯惨惨的黄,春天夜晚的风穿堂而过。阿莫想,这就是通往自己爱情的路吗?在胡同阒寂的尽头,阿莫找到了潘冬子的房子。令她惊讶的是,她还看到了夜晚的铁轨——同样横陈在大地上,同样在信号灯的照射下发出几乎是透明着的冰冷的光。阿莫的心温暖起来,有着时光倒流、昨日重现的百感交集。
那间平房亮着纯净的灯,阿莫走近它,透过窗户向里面张望。她看到了自己爱着的男孩,也看到了其他的东西。一张床垫席地而放,潘冬子侧卧在上面,一个长头发的女孩趴在他的肩头,两人在翻看着同一本画册。
阿莫居然没有感觉到痛苦。她静静地站在窗外,只是觉得那女孩真是漂亮啊,有着不加任何雕琢的美。接下去,阿莫看到了自己,是那幅画,立在墙角边。阿莫好像是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真的是一致的,细长得古怪的脖子,锁骨嶙峋着,像戴了枷,木然的表情,呆板的脸上写着“哀伤、痛楚,动人的冷漠”。画面也果真是一片橙黄,但这种温暖的色调却显得如此沉郁。
阿莫在窗外凝视了足足有十分钟,然后安静地走了。
她沿着铁轨走,心里没有一丝的波澜,像是走在一个巨大的梦中,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来,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像一只曾经饱满的气球,飘到天空,最后不知去向,或者突然爆炸,无可挽回。就这么一直走着,一瞬间恶毒的情绪涌上心头,阿莫一下子仇恨起来,用力摁出手机号码。可是当对方的声音响起来时,这股狠劲儿就立刻消失了。阿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嗫嚅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我是在求生,而你,是在游戏。”
这话说得阿莫自己都莫名其妙,潘冬子爽朗地笑起来,说:“你说什么啊?阿莫姐你是在背台词吧?”
这笑声让阿莫不敢聆听,慌乱地合上了手机。她突然尿意汹涌,这种感觉太强烈了,不能不让她迅速地想要解决掉。阿莫紧张地跳下路基,躲在一堆草丛后面,蹲下去排尿。她一边尿着,一边哭了起来。
三
从北京回来,阿莫像换了个人似的,突然之间焕发出万千魅力。
她的面孔变得生动,总是情绪高涨、热情洋溢,一副身心焕然的样子。以前阿莫的那些衣服、饰品是不穿戴到办公室的,现在却一件件地展示出来。奢侈品的光芒本来就足以引人瞩目了,再加上阿莫突然对于装扮自己也无师自通,浓妆淡抹,总是相得益彰,就更加让人刮目相看。这种变化是强烈的,立刻就被人注意到,于是马上就有年轻的教师追求阿莫。
被惯出毛病的阿莫常常寻他们的开心。譬如,她总是选择特别高级的饭店和他们吃饭,看他们在用餐的过程中都处于心神不宁的状态,阿莫就窃喜;结账时他们如临大敌,反而是阿莫付了钱,于是出来后一个个都有些灰灰的垂头丧气。
玩的次数多了,花样多了,阿莫胆子就大起来,让游戏升了级。
其中一个追求者,三十岁出头,教英语,已经是副教授了,是条件比较好的,自视也颇高,阿莫就和他格外好一些,有意无意留出些空隙和余地,算是暗示,想试探一下对方的侵略性。终于有一天,副教授在自己的家里拥抱了阿莫,冲锋号一旦吹响,接下去就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一切。阿莫这才意识到,如果自己是一座城池,那么这座城池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森严,无论愿意与否,一旦对方行动起来,自己只能够被动承受,一任人家破门入户,凯旋高奏。
既然一切都按部就班了,就意味着对方有了一个切实的理由。副教授开始干涉阿莫的行为,打扫战场,肃清流寇,和其他的追求者闹出些不大不小的冲突。消息在学院里散布开,就有了舆论,把阿莫推到了婚姻的边缘。
面临这么重大的问题,阿莫就暴露出了本性的懵懂,只有被惯性推着往前走。她斥巨资装修了副教授的家,整个房间都用昂贵的冰碎玻璃包裹住,甚至一些家具也用玻璃来装饰了,出来的效果现代得让人倒抽一口冷气。
副教授疑惑地说:“的确是有震撼力,不过是不是显得冷漠了些?”
阿莫说:“这是动人的冷漠。”
这样,就把婚期定了下来。
装修完房子,阿莫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来做一件事:核对自己究竟偷了多少公款。她要结婚了,觉得是该清算一下了。
阿莫仔细地清理了账目后,短缺的那一部分数字令她震惊。这是阿莫第二次被一个数字吓住,第一次是那件烟灰色高领毛衣的价格。怎么会这么多呢?世界在阿莫的眼中骤然变得严峻。这个世界真的是“动人的冷漠”啊,冷漠到居然从来没有一个人追问过阿莫挥霍的那些钱是从何而来的,就那么一笔一笔地抽象地记录着,直至它们发展到如今这么一个恐怖的黑洞,需要阿莫到上帝的面前交账。
阿莫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副教授已经忘记这个问题了,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偷的。”
副教授当然是听不懂的,错愕地愣一愣,随即是一副聪明人听到聪明话时的表情,表示他明白了——阿莫呀阿莫,只是在开一个玩笑。
然后就不了了之了。副教授也只是问问而已,由阿莫来张罗一切,他何乐而不为呢?
当时是在他们的新房里,阿莫背对着副教授,站在窗口,昂着头,无声地对着空气咆哮:“偷的!偷的!偷的!偷的!”
她的脑子里嗡嗡直响,双手不由自主地捏紧,好像决心要战胜这种恐惧引起的不可名状的醉意。
的确是醉意,转天,阿莫怀着一个模糊的企图,醉醺醺地走进院长的办公室。她也不清楚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似乎是要坦白罪行的,但她却做出了别样的举动。——阿莫走到院长的办公桌前,借口拿瓶胶水,却伸手替院长拂去了肩膀上的一根头发,然后嫣笑着说:“院长,中午能来我宿舍一下吗?”
杨院长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中午阿莫躺在自己的宿舍里,强烈的阳光穿过窗户射在她的脸上,阿莫觉得自己皮肤下面所有的血管都在挤来挤去,两颊滚烫,喉咙干涩无比,但一想到水壶还在几米远的地方,就泄气了。
阿莫没有力气去喝几米以外的水。
门终于被叩响了,打开门的一瞬间,阿莫就瘫倒在了杨院长的怀里。她几乎是被对方拖到了**。但是两人刚刚滚倒,阿莫就骤然苏醒了,亢奋地起伏着,让意识飞扬了起来。她始终盯着几米之外的那只水壶,仿佛骑在一匹骆驼上,在浩瀚的沙漠中奔赴神赐的水源。那种即将得救的喜悦与急迫,让阿莫的表现出色极了。头发随着起伏上下飞扬,最后被她挽住,一并咬在嘴里。阿莫发誓不让自己吐出一丁点儿声音,蚊子般的那种哼唧都不可以。她要沉默着奔赴救赎,因为这样才会显得凝重与肃穆。
杨院长在下面叹为观止,他在勉力而为,生怕一转眼这个丰饶的、沸腾的、出其不意的天堂便会被可怕地掠走,正应了“镜花水月”这样让人惆怅的古老诗句。
欲罢不能,从此杨院长一有机会就渴望重温那个天堂。这也是阿莫所期望的,她幻想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堵住那个黑洞。如同第一次当着黄郁明的面,紧紧地夹并起双腿,把自己的血压在身下,隐藏住纯洁;如同当着潘冬子的面,依然僵硬地直着身体,隐藏住不洁。阿莫期望在浩瀚的沙漠里,有一匹老骥伏枥的骆驼载着自己奔赴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