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恍恍惚惚的,任由他把酒瓶贴在她的右眼上。于是,当远方的火车呼啸而来时,随着地面一同轻颤的阿莫,真的看到它宛如一条蛇游的鱼,在酒瓶中旋转了一圈后,骤然消失。
他真的把火车装在了酒瓶里。
这个游戏让阿莫有种童话般的感觉,当潘冬子低头在铁轨边寻找良久、终于欢呼着跑回面前时,她仍然如在梦中。
潘冬子把一只手攥成拳头,伸在阿莫的眼前,慢慢地,一点点张开。阿莫看到那两枚叠加的硬币被火车轧成了亮亮的一块小饼,微微错开,而且具有了两颗心的形状。潘冬子要求她摸一下,她就去触摸这奇异的小东西。它居然还有着烫手的温度,但瞬间就冰冷下去,像淬火的铁,颜色也一点一点地晦暗。
阿莫有种疼痛的绝望,是一种毁于一旦的感觉,似乎是因了自己的触摸而败坏了这个神圣的物品,耳边全是潘冬子响亮的笑声。他说:“你弄坏了我的心,现在我们扯平了,你不能再生我的气。”
阿莫的心却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觉得有什么东西令自己急迫,整个人都绷紧了。
回去的路上,这种感觉一直穿刺着阿莫。阿莫觉得自己是生病了,在路边买了矿泉水,边走边把这冰凉的水大口大口地喝下,像是要把自己浇筑成一个冰雕。
但无济于事。
回到学院门口,当潘冬子说出再见时,这种病痛的感觉一下子达到了顶点,一种少有的、疯狂的盼望,像刺刀贯穿了阿莫。阿莫用尽全力地攥紧这男孩的手,说不出一句话,只执拗地、不遗余力地攥紧。他们穿过校园冷清的路灯,穿过筒子楼里各家堆放在门外的杂物,穿过氨气,房门在身后砰然闭住……
潘冬子告别时阿莫依然僵硬地直着身体。同样是企图掩盖住什么,尽管他完全没有探究的意思。
第二天,阿莫去见潘冬子时买了只昂贵的手表送给他。送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做阿莫似乎会缓释一些。在这男孩面前,她有种负罪的感觉,以为是自己引诱了他,甚至是败坏了他,如同真的是因为自己的触摸而败坏了那心形的硬币。潘冬子带了手表在腕上,左右看看,说:“太老土了。”
他这么率直,让阿莫惴惴的,有种无颜以对的滋味,心里决定马上和黄郁明结束掉,或许那样自己就会坦然一些了。
潘冬子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按部就班地开始画画。他这样子,更让阿莫在内心里痛恨自己。所以当潘冬子放下画笔走过来俯身吻住阿莫时,阿莫一瞬间居然有一些排斥。也只是一瞬间,阿莫就被随之而来的喜悦淹没,热烈地回应着。他们就在沙发上缠绵。阿莫无意中看到了一面镜子,自己和男孩的身体映在里面,屋内的光线恰是一种鹅黄的色调,被这种色调笼罩着的两个人,同样具有无辜的气息。这让阿莫感到了欢欣鼓舞。电话突然响起来,男孩依然不肯离开阿莫的身体。铃声不绝于耳,让阿莫紧张,问:“不去接一下吗?”
男孩喘息着说:“一定是妈妈,不用接的。”
这个回答让阿莫骤然收紧了身体,心里怙惙着,空空地痛一下,有种罪恶的感觉。
离开潘冬子,阿莫就约了黄郁明在市中心的广场见面。她先到了,坐在木椅上等。半个多小时后,黄郁明才漫不经心地踱来,在她身边坐下,腿跷起来问:“怎么想着在这儿见面啊?天这么冷。”
说着他竖起皮夹克的领子,把脑袋缩进去。阿莫不知从何说起,看着黄郁明衣冠楚楚的样子,脑子里却浮出他那条多次洗涤后变了形状的并且有洞的**,心想,完全是因了自己,黄郁明才有了今天的气象,于是就想到自己偷了公家的钱,不知会遭到什么惩罚。这是阿莫第一次把自己的行为定义在“偷”上面,也是第一次想到后果,一想,立刻就不寒而栗了。恐惧来得如此犀利,几乎要让她失声尖叫。
黄郁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她,试探着问:“你怎么了?说什么?”
阿莫觳觫不已,喊道:“黄郁明我们结束吧!”
黄郁明的脸凝固住,体会着这句话,整个人一点儿一点儿地枯萎下去。
广场的空地上,一个四五岁大小的男孩子正在模仿着一只麻雀。麻雀可能是受了伤,一只翅膀耸着,却飞不起来,只能趔趔趄趄地向前冲着。小男孩学着麻雀的姿态,也把一只肩膀耸着,脚步蹒跚地跟在后面。这情景触动了黄郁明的文学细胞,他呆呆地看了半天,突然说道:“我明白了,我是在求生,而阿莫你,是在游戏。”
这个比喻如此响亮,黄郁明用了“求生”这样严峻的词来表达自己的处境,不禁令阿莫震惊。但阿莫立刻想到自己并没有“游戏”啊,她想黄郁明的翅膀无非就是如今穿在身上的这件皮夹克罢了,一旦脱去,就会受伤。那么黄郁明你知道我是如何替你安上这双翅膀的吗?你甚至从来没有问过我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这样一想,阿莫的心就空前地冷酷起来,她对自己说:我也是在求生!现在阿莫只想迅速地摆脱掉黄郁明,因为,她有了自己的爱情。
接下去是甜蜜的日子。潘冬子继续着他的创作,不同的是,每次间隔半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都被他们用来亲热了。摆脱了黄郁明,阿莫为自己心中的爱情找到了慰藉和凭据,多少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似乎可以投入得心安理得了。渐渐地,阿莫甚至忘记了自己和这个男孩之间年龄上的差异——六岁,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落差,开始从阿莫的心里淡化了。她偶尔会像个小女孩似的跟对方撒娇。在这个男孩面前,阿莫焕发出所有女孩在恋爱中的情感,忐忑、多虑,时而又得意忘形。
当分离突然来临,阿莫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假期即将结束,潘冬子要回北京了。那幅画仍然没有完成,也许是后期用在它上面的精力太少的缘故吧。画被潘冬子用报纸包起来,再用透明胶带缠住,说是回到学校后会最终完成。阿莫始终没有看到这幅画的状况,她不敢拂戾男孩的意愿,心甘情愿地服从。如今看到画被包起来的样子,心想这里面是自己啊,被打成了包,捆绑着,成了他的行李。这么一想,幸福的感觉就有了,但立刻又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分离,不由得心如刀割。
阿莫买了两部诺基亚手机,相同的款式,一部黑色,一部白色,黑色的送给潘冬子,白色的留给自己。这是她唯一能够做的——保证着彼此不断了消息。阿莫没有机会去送送潘冬子,当着潘洁的面,她也没有理由额外地多表达些什么。前一天他们**时,有一句话始终噎在阿莫的喉咙里,那就是“你爱我吗”,这句话让阿莫如鲠在喉,却终究没有问出口。阿莫是真的感到了痛苦,爱情一下子变得这么虚妄,需要她从根本上去回避某种东西,无法面对,不敢追问。
阿莫走出很远了,仍在巴望地想,如果他喊我,再远我都听得见。
随后阿莫就陷入令人窒息的思念当中。她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加炽热地表达出爱情,为什么不坦然地对男孩说出:我爱你!
潘冬子很快就打来了电话,听到对方声音的一刹那,阿莫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从此就频繁地打电话过去,每次心都纠结着,却还是没有说出“我爱你”。于是就频繁地谴责自己。
潘冬子的语气始终洋溢着无忧无虑,在电话那头都能够把青春的马虎气息传递过来。他几乎从不主动打电话给阿莫,都是阿莫打过去。阿莫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用手机打长途很费钱的。阿莫留心一下自己的手机费用,发现的确是一笔可观的数目,于是,不假思索地,第二天就给男孩寄去了两万块钱。当然还是公款。令阿莫不解的是,几天后,这笔钱又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潘冬子在电话中说:“我不能要你的钱,否则我会把这些钱都换成硬币,放在铁轨上去轧的。”
说着,就是响亮的笑声,让阿莫更加着迷。
阿莫活在自己的爱情里面,每时每刻都是有所期待的。
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潘冬子在电话里告诉阿莫:那幅画已经完成了。像是找到了一个借口,阿莫立刻做出了决定,她要去北京,去看那幅画,看画中的自己是如何“哀伤、痛楚,动人的冷漠”着。做出这个决定,阿莫没有征求潘冬子的意见,她希望自己也会让他出其不意,就像他能够把火车装进酒瓶一样。
请了一个礼拜的假,阿莫踏上了旅途。
她选择了火车,觉得亲切,因为是火车曾经把两枚叠加的硬币碾成了心连着心的形状。这是阿莫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远行,她几乎没去过什么地方,一路上心里惴惴的,常常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要去往哪里的仓皇感觉。在火车上阿莫受到了惊吓,她的上铺是一个喝了酒的人,总是把一条腿耷拉下来,一只巨大的脚整夜晃**在阿莫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