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罗根开着奔驰车去了弗莱斯林兄弟的加油站,要他们给车身做一些改造。他特别提出要把巨大的后备厢改得密不透风。改装期间,他和兄弟俩亲密地攀谈起来,他把自己从事的计算机工作告诉他们,还说他的公司很想找个机会把点子卖给铁幕后面的国家。“合法的,当然了,只做合法的生意。”可他的语气却分明暗示了这句话只是说说而已,只要能赚钱,非法的勾当他也是乐意的。
兄弟俩狡黠一笑,心领神会。他们又对他的工作提出了更多详细的问题,还问他愿不愿意去东柏林做一趟商务考察。罗根喜出望外,热切地回答:“当然愿意!”他催促他们定下一个具体的日期,可他们只是微笑着说:“慢慢来,慢慢来。”
好几次,他们都看见罗莎莉跟罗根一起,他们对她的美貌垂涎三尺。有一次,罗根到办公室里付账,出来时,他发现埃里克·弗莱斯林把头伸进了奔驰车的车窗,正殷勤地跟罗莎莉说着什么。罗根把车开走后,问罗莎莉:“他跟你说什么了?”
罗莎莉冷冰冰地回答:“他想让我跟他睡觉,还要我监视你。”
罗根什么话也没说。他把车停在酒店前面时,罗莎莉问:“跟我说话的是哪个?叫什么名字?”
“是埃里克。”罗根说。
罗莎莉冲着他甜甜一笑:“等你杀他们俩时,让我帮你杀了这个埃里克。”
第二天,罗根忙着对奔驰车进行了自己的改造。那一周的接下来几天,他每天开着车在柏林转悠,思考该如何制订计划。他要怎么让弗莱斯林两兄弟告诉他那最后三人的名字呢?有一天,他正好经过柏林大火车站巨大的停车场,停车场里停了成千上万辆车。罗根咧嘴一笑,这里真是完美的墓地。
为了树立挥金如土又品位粗俗的大款形象,从而显示他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罗根每天晚上都带着罗莎莉去更昂贵、更色情的夜总会。他知道,弗莱斯林兄弟俩,甚至也许是东德的间谍组织,都会在暗中观察他。
弗莱斯林兄弟为他和罗莎莉办好了前往东柏林的旅游签证,他满心以为兄弟二人背后的人就要来与他接触了。他在外套口袋里放了一沓用于销售的计算机图纸,却没有遇到任何来与他碰头的人。他们去参观了希特勒自杀的元首地堡,俄国人想把它炸毁,可混凝土的墙壁实在是太厚了,钢筋水泥的结构也实在是太坚固了。事实证明,它不可能被摧毁。这座著名的防空洞见证了历史上最可怕的疯子的自杀过程,如今却成为儿童游乐场中间一堆杂草丛生的土丘。
他们继续在汉莎区散步,到处是风格前卫的巨大的灰色公寓楼,其中一幢新奇的建筑让他们觉得特别反感。它所有的垃圾管道、厕所下水道和水管最后都暴露在巨大的玻璃处理站里,看起来像一窝钢铁做成的毒蛇。罗莎莉耸耸肩,说:“我们回家吧。”和旧世界相比,她并没有更喜欢这个新世界。
回到西柏林后,他们匆匆赶回酒店。罗根打开套房的门锁,为罗莎莉把门拉开,趁她从身边经过时,他拍了拍她圆润的屁股。他跟着她走进房间,关上门。这时,他听到她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他转过身。
他们在等他。弗莱斯林兄弟俩坐在咖啡桌后面,抽着香烟。汉斯开口说道:“罗根先生,别害怕。你也明白,干我们这行的必须小心。我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找过你。”
罗根走上前,和他们握了握手。他用微笑让他们放心,他说:“我明白。”他明白的不止这些。他还明白,他们应该早早就来搜过他的房间,好查出他是不是卧底,或许还想趁机把图纸找出来直接偷走,这样他们就不需要付钱了——他们就可以把政府给他们的钱装进自己口袋了。可他们运气不好,只能等他回来。计算机图纸还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更重要的是,那七个信封,连同手枪和消声器,此刻都被放在一个手提箱里,早早便被他寄存到了酒店的地下储存室。
汉斯·弗莱斯林脸上带着笑。上一次他像这样微笑时,他的兄弟埃里克偷偷走到罗根身后,朝罗根的脑袋开了一枪。“我们想买一些你的计算机图纸,当然了,我们会严格保密。你同意吗?”
罗根回以微笑。“明天晚上来这儿和我一起吃晚饭吧,”他说,“你们也明白,我还得做一些安排,我不可能把需要的所有东西都放在这个房间里。”
埃里克·弗莱斯林露出狡诈的笑容,说:“我们明白。”他就是想让罗根知道他们搜过了房间;他想让罗根知道他们可不是好惹的。
罗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明天晚上八点。”他说,说完便把他们送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罗根对罗莎莉的挑逗没有任何反应,等她终于睡着后,罗根点燃一支香烟,等着熟悉的梦魇再度出现。抽到第三支香烟时,噩梦开始了。
在他的脑海中,昏暗的帷幕被拉开,他又来到了慕尼黑正义宫那个有着高高穹顶的房间。在他脑海中遥远的角落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其中出现了七个男人不曾改变的模样。五个人影很模糊,另外两个人却特别清晰、特别明显,仿佛是站在聚光灯之下。那两人便是埃里克·弗莱斯林和汉斯·弗莱斯林。埃里克的脸和罗根被枪击那天他看到的一样:松弛而厚重的嘴角、狡诈而闪烁的黑眼睛、大大的鼻子,还有五官中分明流露出的野蛮与残忍。
汉斯·弗莱斯林的脸和埃里克的脸很像,但表情中更多的是奸诈而不是残忍。是汉斯,向年轻的囚犯罗根走来,用虚情假意鼓励他;是汉斯,直直地看着罗根的双眼,向他做出保证;是汉斯,悄声说道:“穿上这些好衣服,我们要放你走了。美国人就要打赢这场战争了,说不定有一天,你还会帮到我们呢。记住我们是怎么饶你一命的。现在就把衣服换上吧。快点儿。”
于是,对此深信不疑的罗根换好衣服,心怀感激地对着这七个杀害了妻子的人微笑。汉斯·弗莱斯林友好地伸出手,年轻的囚犯罗根也伸出手,与之相握。只有在这时,另外那五人的脸才变得清晰起来,他们带着鬼鬼祟祟、充满歉疚的怪笑。罗根心想:第七个人在哪儿?突然,他新帽子的帽檐往前一歪,遮住了眼睛。他感到冰冷的金属枪口顶在脖子后面,令人毛骨悚然。就在子弹炸裂他头骨的前一瞬间,他听到自己求饶的大喊,那一声长长的“啊——”的尖叫声。他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是汉斯·弗莱斯林奸险又兴奋的笑容。
他一定是叫出声了。罗莎莉醒了。他全身瑟瑟发抖,完全失去了控制。罗莎莉从**起来,用光滑的毛巾蘸着冰凉的酒精来擦他的脸,接着,又擦拭了他的全身。她在浴缸里放满热水,让罗根坐进热气腾腾的水里。他泡在水中时,她就坐在大理石浴缸的边儿上。罗根感觉身体停止了颤抖,直冲头骨里那块金属片的血流慢慢舒缓下来。
“你是在哪儿学会这些的?”他问她。
罗莎莉微微一笑:“在精神病院的最后三年,他们让我做护士助手的工作。那时候,我就差不多全好了,可还是等了三年,才鼓起勇气逃跑。”
罗根拿过她的香烟,抽了起来:“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出院?”
她低下头,哀伤地朝他笑了笑。“出院后也没人能接收我,在这个世界上,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她沉默了很久,“只有你。”
接下来的一天,罗根非常忙碌。他给了罗莎莉相当于五百美元的德国马克,让她出去购物。接着,他也出了门去处理一些必要的琐事。确保无人跟踪后,他把奔驰车开到柏林郊区,然后走进一家药房,买了一个小小的漏斗和一些化学药品,又在五金商店买了电线、小的玻璃搅拌碗、钉子、胶带和其他许多工具。随后,他把奔驰车开到一条荒废的小巷,这里的废墟尚未重建,他开始对汽车内部进行改造,忙活了差不多三个小时。他把后刹车灯所有的电线剪断,把其他电线接入后备厢,再在密不透气的后备厢钻出小孔,将中空的橡皮细管子塞进小孔。他把各种化学药品混合在一起,放进小漏斗,再把漏斗装在中空橡皮管上,将橡皮管尾端从地板直接连到方向盘上。这一切设计得非常精妙,罗根希望它能发挥作用。他耸耸肩。要是它发挥不了作用,他就只能再次动用手枪和消声器了。那可能会非常危险。一旦警方对比弹道测试的结果,就很可能会将他与另外几起谋杀案联系起来。罗根又耸耸肩。管他的呢,他想,等他们将所有证据收集在一起时,他的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
他开车回到酒店,把车停在为住客预留的停车区。在他上楼回房间之前,他从地下储存室取回了手提箱。罗莎莉正在套房等他,她没用多久就花光了那笔钱。她穿上新买的巴黎长裙,领口才勉强遮住她丰满的胸部,显得极尽魅惑。“如果这都不能分散那两个畜生的注意力,那就没有什么能了。”罗根夸张地邪笑着说,“你今晚要做什么,你确定都清楚了吗?”
罗莎莉点点头,但罗根还是再次与她对了一遍流程,他说得很慢,很详细。“你认为他们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吗?”罗莎莉问。
“我认为会的,”罗根露出冷酷的笑容,“总会有办法的。”他拿起电话,预订了四人份的晚餐,要求在八点送到房间来。
弗莱斯林兄弟很准时,他们是和晚餐推车一起到的。罗根将服务生打发走后,和他们一起吃了晚餐,并讨论了交易的条件。饭后,罗根倒了四杯薄荷酒,一半是白兰地,一半是薄荷。汉斯·弗莱斯林说:“哎呀,我最喜欢喝这种酒了。”罗根笑了。他还记得审讯室里那股薄荷的味道以及汉斯总是随身携带的酒瓶。
罗根盖上酒瓶盖时,将小小的药片扔进了瓶子里。他的动作很迅速、很专业,虽然兄弟俩都在直直地看着他,却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只是出于与生俱来的多疑,他们要等他先喝。“为健康干杯!”罗根说完,把酒一口喝光,甜腻的味道差点儿让他恶心得吐出来。兄弟俩接着也喝光了杯中的酒,汉斯仍然贪婪地舔着厚厚的嘴唇,罗根把酒瓶递给他。“你们随便喝,”他说,“我得去拿文件了,失陪。”他从他们身边走过,进了卧室。他看见汉斯往自己的酒杯里倒满酒,喝光了。埃里克没有喝,可罗莎莉俯过身,故意露出洁白光滑的胸脯,帮埃里克把酒斟满,又把手放到他的膝盖上,埃里克盯着罗莎莉的胸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罗根关上了卧室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