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从晏崧的头皮升起,一瞬间延伸到脚尖。
陈沂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晏崧的心里。
再也不见。
在秘书的转述里他尚未有什么实感,亲耳从陈沂口中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疼。他看着陈沂,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好像已经彻底放弃这一切。晏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个温热的怀抱原来并不是他以为的原谅。陈沂在幻境里都不肯让他再出现,他要划清界限,他要把这一切结束。
一种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抬起头,声音像是磨过的砂纸,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晏崧哑声道:“陈沂,你睁开眼,我是真的。我就在这啊。”
他紧紧攥着陈沂那只冰凉的手,他发现不论自己怎么捂那只手居然都这样凉。晏崧彻底慌了,从前的运筹帷幄从看到陈沂割腕开始就在一点点崩塌,事情不受他的控制,在一点点往他最不想要的方向发展,可他却好像做什么都晚了,来不及了。
陈沂慢慢睁开了眼睛,晏崧撞见他空洞的眼神,那眼里没在看他,反倒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像是活往他胸口上插了一刀。
晏崧眼里赤红,可是屋子里太黑了,陈沂看不见。那点散落的月光被一片乌云遮得一干二净。
晏崧拉着陈沂那只手,让他覆盖自己的胸膛。他急促道:“你听,你听到了吗?我的心脏在跳,我是真的,陈沂,我是真的。”
陈沂眼皮抖了一下,仿佛被烫到一般,他终于能正视眼前这个人。
真的吗?
不会的,晏崧不会这样说话,不会这种语气,不会回来。可是当他的手放在晏崧的胸口上时,他好像真的感觉到了有节奏的跳动。
扑通,扑通。
晏崧的心脏也会因为他剧烈地跳动吗?
陈沂的手有些抖,他想松手,却被晏崧紧紧按着,于是他只好抬起了另一只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晏崧温热的脸颊,他指腹被眼泪沾湿,他轻轻描过晏崧薄薄的的唇,高挺的鼻梁,到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晏崧一动不动,任由他一点点的抚摸。
陈沂还是轻轻擦了擦晏崧的眼泪,认知和现实在打架,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喃喃道:“不会的,你不会是真的的。你怎么……”
晏崧突然吻了他。
剩下的话被吞到肚子里,陈沂僵住了,唇舌被一点点侵占。这个吻并不猛烈,几乎可以说是缠绵。他一只手攥着晏崧的衣角,衬衫的的质感一点点在他手心褶皱又散开,很多个日夜里他靠这样的衣服度过,那个巢被他收拾的很干净,留在晏崧衣服上的痕迹被他一点点消除,只剩下那些拼凑不了回忆的、散落的纤维。
陈沂想往后躲,却被晏崧按住了后脑勺。他脑袋渐渐缺氧,在他的记忆里其实根本没有这样温柔的吻,不带任何侵占性质的,单纯安抚地吻。
他怔怔看着,舍不得闭上眼睛。直到视线因为缺少氧气一点点模糊,月光却在这一刻让整个屋子亮起来。
他终于看清楚了晏崧的脸。
浸着月光,一双眼睛里居然是那样浓烈的他看不懂的感情。
晏崧终于放过了他,陈沂张着嘴喘气,晏崧拍了拍他的后背,等他慢慢缓过来。片刻后,晏崧问:“现在相信了吗?”
陈沂舌尖发麻,在他的视线里无所遁形,他点了点头。
晏崧得到了肯定的结果才松了口气,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清楚就再也没有机会。他欠陈沂这句话太长太长时间了,不论陈沂还要不要他,他都得说出口。
他们鼻尖近得几乎贴在一起,晏崧两只手都环在陈沂腰后,像是怕他再消失。
晏崧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陈沂,我喜欢你,我爱你。”
陈沂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有些晚了,对不起。”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爱你。你要不要我都可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晏崧抬起手,按住陈沂颤抖的肩膀,坚定地重复道:“我爱你。”
爱是什么?
晏崧从小到大其实从未从任何人口中听见过这个字,小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许秋荷和晏建柏两个人之间除了公式一般的对话,他逼自己像外人一样相信这是一对恩爱的父母,他有一个和睦的完美的家庭,可是他骗不了自己。
他们之间的冷淡和界限他早就察觉到,爱和不爱都太明显。可是撞见晏建柏出轨那一次,他还是忍不住告诉了许秋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想让许秋荷知道真相,不那么委屈吗?其实这占很小一部分,他只是想看一看许秋荷的反应。
会不会气,会不会闹,会不会让他从这样的方式里发现一点父母之间存在的爱。
可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