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了这些年,牺牲了这些年。什么都顾及不上,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都脱出口。
这话像是利剑般刺在陈沂心口,他早知道自己愧对所有人,可当这些血淋淋地被撕开的时候,原来还是会这样疼,疼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怎么办啊。陈沂想,他欠了这么多,拿命偿还恐怕也是不够的。可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还能拿什么还。
晏崧在一旁观察这对相貌相似的姐弟,陈沂从未和他提起过家里的状况。他只是知道陈沂有一个姐姐,母亲病,却从没想过他和家里是这样的关系。
从前他自诩可以轻轻松松看清楚陈沂这样的人,给他贴上各种固定的标签,可真的到了眼前,他好像又能从三言两语里切身地感受到,陈沂到底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他连能不能死都不由自己决定。
晏崧感觉心口一阵疼,站在陈沂的位置光是想一想他都喘不过气来,他终于知道陈沂一路走过来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此时此刻他第一次站在陈沂的视角里,脱开所有的高傲的审判,他惊奇地发现,如果他是陈沂,他好像也走不出这个死局。
而陈盼继续道:“你天天跟一个男的鬼混在一起就算了,你为什么要寻死啊?”
说到这,她声音也有些哽咽。她恨陈沂吗?恨肯定是恨的,恨自己的命运依托于他,人活在世上,其实很大一部分是靠恨支撑的。她只有把这种恨做成支点,才能有动力活下去。
可恨是恨,她更不能忍受陈沂活成这样子,现在陈沂竟然想要去死,这样她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陈沂张了张嘴,他鼻腔发酸,嘴巴里都是铁锈味。
为什么死。
这是个很笼统的问题,从前那么多困难、过得再苦再累再没有尊严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要去死。
工作、亲人、爱情。这些概念都太大了,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人可以完全遂意,他都明白。得偿所愿是少数人的奢望,求而不得才是他人该有的常态。这些他都明白。
可或许只是因为那天晚上雷声太大,雨下起来太冷,他不想再一个人度过这样的漫漫长夜而已。
阳光滑过病床,这栋建筑只有午后那一会儿可以照进屋里来阳光。
陈沂默默给陈盼递着纸,他像是做错事儿的孩子一直低着头,陈盼坐在他床边,眼泪一直往下掉,落在陈沂的手臂上,滚烫。
恨和爱本来就同源。
再刻薄和恶毒的话,或许也只是因为不愿意失去。
折腾一天,大家都累了。护士进来给陈沂复查,晏崧和陈盼单独出去。
病房外的走廊上,晏崧先开口道歉:“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他。”
陈盼冷哼一声,“你也知道,陈沂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不论怎么样都要跟你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们多深刻的感情,结果他妈去世你不知道,他在家里割腕你才发现?他怎么会走到这步?”
晏崧整个人僵住了,他忍不住一阵颤栗,哑声问:“不论怎么样都要在一起?”
“是啊。搞得跟多喜欢多爱一样,两个男人之间能这样……”
不对。陈盼剩下说的什么晏崧已经听不见了,他们的关系只不过是因为一纸协议,这期间他恶劣,不在乎,对陈沂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落在陈沂的口中,说的竟然是在一起。
即便自己对他这样不好,他也要背离家庭和他在一起。
那天那纸协议轻飘飘的,陈沂签下去的时候也干净利落,他便简单地以为这是利益驱使,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
万一是因为爱呢?
在他不知道的时刻,陈沂已经为他抛离了世界。
晏崧一时间心如刀绞,许秋荷告诉他,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做出来的便是正确。所以这些年他无论做什么决定,从来没体会过后悔的滋味。但这一刻,他像是吞了一口黄莲,苦涩的滋味泛过全身。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那句对不起太轻了。
他曾渴望的,不能触及的,不敢相信的爱原来一直就在他眼前,而他却差点亲手毁了一切。
陈盼去了卫间,晏崧在病房门口等到了医。
晏崧问:“他怎么样?”
“身体没大问题了。”医说,“不过精神治疗的药物还得继续吃,最好是去做个全面的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