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走后,程一路在门边上又给刘卓照打电话。刘卓照很快来了,一见程一路,就道:“团长哪,怎么回事?突然就跑来了,路过还是?”
“是专门来的。”程一路道。
“专门来的?”刘卓照望了望程一路,眼光也是异样的。
食堂里正在做菜,刘卓照说:“让他们做了几个小菜,我们两个好好地喝一杯。”
程一路说:“正好,我也就想两个人静静地,喝点痛快酒。”
菜上来后,刘卓照特地开了瓶五粮液,一人倒了一大杯。程一路闻了闻酒香,抬头就喝了一大口,足足有半杯。刘卓照赶紧道:“酒可不能这么喝!慢一点,边吃菜边喝。”
程一路又喝了一口,刘卓照急了,伸手要夺杯子。程一路说:“不要夺了,我就先喝这两口,然后我们慢慢地喝。”
刘卓照问:“是不是有什么事了?不然,团长可不会这状况的。”
“能有什么事?”程一路笑了下,不过这笑声中有些无奈。
“我哪知道?有事就说说吧,说出来人总要好过些。”刘卓照端着杯子,同程一路碰了下。
程一路叹了口气,“卓照啊,其实这事说出来也是儿女情长。我跟简韵准备分了。”
刘卓照停了筷子,盯了程一路一眼,“真的准备分了?她不是在北京吗?”
“下午回到了江城。就是因为回来了,所以……”程一路又喝了口酒,眉头也拧紧成了一个“川”字。
“是她……”刘卓照试探了下。
程一路没有回答,刘卓照知道这事再问也没意义了。对于程一路这样的人,他不想说的,你就是拿着枪,他也不会说。虽然,很长时间来,刘卓照从内心世界来说,暗地里是希望程一路和简韵断了的。一来他觉得他们毕竟有年龄上的差距;二来,刘卓照还是希望程一路能和张晓玉复婚。但是,现在真的听到他们要分手,刘卓照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程一路一定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不然他不会跑到南州来,不会一个人主动地提出来要喝酒的。程一路是个有严格的纪律感的人,而且更不是一个爱酒的人。
“分了也好。缘分尽了,就分吧。想开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空间,既然不能再互相重叠,那就彼此分开彼此祝福。这样也好!”刘卓照劝道,又陪程一路喝了一口,“也许这样你才算是回到本来的生活轨道。有什么不好呢?”
“是啊,我也这样想。但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程一路说,“我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而且以一种我难以接受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刘卓照也叹了口气,“该来的终归要来!至于方式,只不过是形式罢了,重要的是内容。”
“唉!”程一路把杯中的酒和刘卓照碰了下,然后喝干了。
刘卓照又将杯子满上,一瓶酒,正好四杯,每人两杯。这个量,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很合适的。
喝着,刘卓照就问到到省委办公厅后情况怎么样,程一路说:“就这样吧,工作嘛,各地都一样。程序一样,方法一样,规则一样。如果说有不同,就是上面的人事可能更加复杂一些。就像塘水,上面的池子更深一些,更有内涵一些。但是本质上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不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事情嘛?”
“这倒是。”刘卓照说到齐鸣,说程一路离开南州后,王进似乎更有劲头了。现在晚上打开电视,看《南州新闻》,王进的出镜已远远超过了齐鸣。据说有一次会上,齐鸣很含蓄地批评了这事,搞得电视台很难办。而且,吴兵的家人最近突然向纪委交了一个什么小本子,上面记录了很多南线工程的秘密,连齐鸣也涉及到了。听市委那边的人说,齐鸣最近情绪很不好,一开会就骂人,一喝酒就发牢骚。
程一路听着,心里莫名地有种感觉:南线工程这块饼子,迟早会套住一些人的脖子的。不会仅仅是吴兵自杀就了结了的。一个人好端端地自杀了,他不会一点线索不留。这不,小本子出来了。这小本子或许就是让一些人最头疼的,也是最惧怕的。它是定时炸弹,更是审判书……
上周,齐鸣曾到省委办公厅去过一次,跟程一路简单地谈了几句话。无非是即将开始的人代会,让程一路在某些方面给些关照。程一路说:“我也才来,人事不熟。,能关照什么呢?当然,能够说上话的,我还能不为你齐鸣说话?”不过,那一次程一路就发现,齐鸣过得并不好,神情有些恍惚。在提到王进时,齐鸣连续用了三个意外:一是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很意外;二是这么强化政府主体地位,很意外;三是如此强烈的个人主义,很意外。
程一路并没有对这个三个意外发表看法,他已经离开南州了,再议论南州的干部,并不是好事。倾听,就是一种最高的艺术。
酒喝完了,刘卓照请程一路到县干楼。他回家特地找了点上好的野茶,泡上,一缕清香,让人的心神一振。刘卓照说:“晚上我就在这儿陪团长了,咱们好好聊聊。”
程一路笑道:“当然行。只要弟妹没意见,反正我晚上也睡不着。心里乱得很。”
“她有什么意见?你不知道她?听我的话,跟着我走。放心。”刘卓照哈哈一笑,月光正从窗外照进来,把一些树的影子也映上了,斑驳可爱,很是生动。
程一路突然静默了。
刘卓照也不说话,只看着月光和月光中的树影。蛩鸣幽幽,仿佛从很遥远的诗经年代传过来,一寸寸地叩击着人心。
刘卓照道:“还记得有一年我们在部队上,你,我,还有冯军,大家一起坐在射进猫耳洞的月光里,听对面越南女兵唱歌的事吗?”
“记得。那歌声虽然听不懂,但很好听。可惜第二天,她们就死在了炮火之下。”程一路说着,脑子里就闪出那一幅画面:一阵猛烈的炮火中,越南女兵的长发飘着,然后倏忽凋落……
“战争哪,就是这么……”程一路叹息着。其实,不仅仅越南女兵,就是程一路所在团里的一名女卫生员,歌唱得也好。头天她还给程一路打过吊针,第二天黄昏时,她经过猫耳洞前沿,就被越南人给打倒了。子弹从后脑进去,把头发染成了血色。而她的面容还是那么地年轻,那么地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