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省委值班室打电话到办公厅,说有个叫宛兰的女人,在门口嚷着要找辛民副秘书长。可是,辛副秘书长并不在办公室,她就提出来要找办公厅的领导。值班人员问,是不是让她进去,还是等辛民副秘书长回来。
接电话的张科长,一开始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听着听着,就明白了。辛民副秘书长的事,早在办公厅里传开了,谁都清楚,只不过不说而已。他告诉值班人员,这事他得向领导汇报,暂时让那女人等一会儿吧。
张科长先找来琴,出去了,他就直接找到程一路副秘书长。程一路正在看一份文件,张科长说:“程秘书长,有件事……”
程一路抬起头,张科长继续道:“刚才值班室打来电话,说有个叫宛兰的女人找辛民秘书长,辛秘书长不在。她要找您。您看这事……”
“宛兰?”程一路停了下,想起来了,一定是那个向辛民和办公厅打电话说自己怀孕了的女人。这女人敢找来,说明这事并不像他以前想象的那样简单,也不是辛民秘书长上次所说的那么回事了。他把文件向边上推了推,“这样吧,你出去看看。最好找到来琴同志,请她一道过去,先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向我汇报。”
“那好。”张科长出去后,程一路叹了口气。这个辛民,怎么闹出了这一档子事?想了想,他还是拨通了辛民的手机,告诉他有个叫宛兰的女人正在省委值班室门口等着,看他怎么处理。辛民显然是根本没料到这一招,语气有些急促,“程秘书长,这事……我正在外面。你看……”
“我已让来琴同志先做好稳定工作。你尽快回来处理吧。”
“那就谢谢了。我马上跟来琴同志联系。”辛民挂了电话。程一路站起身,走到窗子前。九月的窗外,还是一片浓郁的绿色。在最低处的树枝上,正停着一只黄色的小鸟儿,那鸟儿一动不动的,正望着树的上面。程一路再细看,原来在上面的枝子上,也有一只同样颜色的小鸟儿,正在朝下面的鸟儿深情地望着。啊,这是一对正恋爱中的鸟儿呢?虽然无言,却传达着无数令人感动的信息——
这一瞬,程一路又仿佛回到了许许多多的往事之中。往事就如同一只埋在土里的种子,一旦遇上合适的气候与条件,立即就会悄悄地探出头来。这探出头来的往事的小芽儿,是怯生的,是鲜嫩的,是令人心颤抖和疼痛的。这芽儿,一直从早些年的少年时代开始,往前,一直往前,里面重叠着无数的影子。有爱人的,有朋友的,有亲人的,有孩子的,有战友的,有同事的,还有更多的无名的人物,他们交织着,纠缠着,丰富着,也令程一路对往昔的岁月更加怀念和流连着……
来琴一脸通红地进来了,一进门就咋呼道:“自己做了事,让我们收摊子,像什么话?程秘书长,这事我可干不了。那女人闹得厉害,没办法,我让小张把她送到了后面的招待所,让她暂时住下来,等辛民秘书长回来。他的事,只有他自己能解决得了。”
程一路笑笑,“来琴同志啊,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可是事情已经出来了,而且辛民同志不在,还得麻烦你啊。让她住下来后,你得亲自去陪同一下。一是了解一下详细情况,二是稳定一下她的情绪。省委这边人多,要是再让她到这边来,影响不好。这样行吧?”
“既然程秘书长说了,能不行?不过,我真的不愿意再去。那女人看着就可怜巴巴的,说孩子都七个月了,也没法做了,只有生下来……唉!”来琴道,“怎么说也不应该出事嘛!这事要是让……”
“是啊,因此我们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也请你告诉小张一下,千万不要对外散布。谁散布谁负责!有什么情况,再告诉我。”程一路向来琴招招手,“辛民同志下午要赶回来的。你吃中饭后先与他联系一下。”
“好吧!”来琴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
中午,程一路陪着刘凯副书记出席一个台胞联谊会。马上就是中秋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台胞们每年都要搞这样的活动。活动结束后,程一路刚回到江南大厦,就接到王浩的电话。
王浩问:“一路啊,在省城吧?”
“在啊。你也在?”程一路嘴上问着,心里却悬了。
“是啊,我刚到。”王浩道,“你在江南大厦吧,我马上过去,有点事找你。”
“什么事啊?这么急。”程一路想,不会也是地铁工程吧,按理说西江是揽不上的。那是……
程一路进了房间,洗了把脸,王浩就到了。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叹道:“这事,唉,越搞越搞不清了。一路秘书长哪,你听说了吧,有人把我告到国务院了。”
“国务院?不会吧?”程一路疑惑着。
王浩道:“怎么不会?西江的几个老干部,还有塑料厂的一些工人,联合起来,跑到北京。我刚刚派人去把他们接了回来。可是事情已经捅大了。”
“事情?”
“还不就是塑料厂土地置换的事。他们算死账,说我在里面收了多少多少。一算起来,数字都……”
“啊!”
“我来找你,是想……”
“说吧,只要在原则之内。”
“我知道上次你到西江,就是去调查这事。省委肯定马上要就此事展开调查。而且,肯定要听取你的意见。我想在这方面,还无论如何请一路秘书长,理解理解基层工作的难处。我们还不都是为了解决基层财政的缺口问题?要说我个人,我要钱干什么?吃喝都是党的,我要许多干什么?”王浩说着有点情绪了。程一路倒了杯水,递给他,“慢慢说,慢慢说!事情还没这么严重嘛!”
“可是……”王浩喝了口水,叹道,“可是,这事情一直悬着,人心里堵得慌哪!”
程一路没有做声,心想,要是真的在这个问题上,王浩一点污点也没有,事情就好办了,大不了杜美公司再拿出一笔钱来,将土地置换价格提高到上访者能接受的水平。老百姓的要求其实是很低的,你只要不过分地剥夺他们,他们能忍则忍。有多少人愿意上访?不都是被逼到了墙角的吗?关键是我们现在的有些官员,确实是忘了“以人为本”,把个人利益最大化,而把群众利益最小化了。
王浩见程一路皱着眉,就笑道:“也怪我,心太急了。这事我得向刘凯副书记汇报一下。他下午在吧?”
“应该在。”程一路道。
“那好。我也让杜丽那边找了人,请她活动一下。中午我可就得在你这儿打扰了,待会儿我们一道过去。”
“当然行。”程一路说,“反正马上就要上班了。我们干脆走过去吧?”
两个人边说话边走,到了办公厅,正好是上班时间。程一路问了下刘凯副书记的秘书,刘凯副书记正好在办公室,就让王浩一个人上去了,说这事人多了不好说。王浩上去后,程一路正要到自己的办公室,碰上了辛民。
辛民急匆匆的,一见着程一路,有点难为情地笑着,说:“我正要找你呢,程秘书长。”
“找我?”程一路边往前走,边问。
“是啊。”辛民跟着程一路进了办公室,马上道,“上午的事,谢谢程秘书长了。那女人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