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跟唐生虎这么近距离地接触,田晓堂难免有点紧张。见唐生虎脸上带笑,说话也亲切,这才放松了些。他暗想,别看唐生虎在外头不苟言笑,在家里倒还挺和蔼的。便答道:“也说不上忙。不像您,这么晚了还在加班加点。”他正琢磨着,是不是借这个机会简要汇报一下自己的工作情况,不想唐生虎却岔开了话题,说:“今天找你来,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田晓堂没想到如此客气的话会从唐生虎的嘴里吐出来,感到十分意外,忙磕磕巴巴地说:“承蒙唐市长您看得起,能为您服务我不胜荣幸。有什么任务您只管吩咐吧,我一定竭尽全力,把您安排的事做好。”
唐生虎点点头,说:“是这样的。明天要上报一个材料,具体点说就是我个人的述职报告,要求全面陈述我担任市长这4年来的工作。任务早就布置下去了,政府办的一帮秀才们忙活了一个星期,修改了四五遍,可我还是觉得像差了点火候。现在时间已非常紧了,我不敢再叫政府办的人去弄,怕误了事。这样就想到了你,你的笔头功夫还是不错的,起草的材料也能对我的胃口。只好辛苦你一下,连夜替我修改润色。我先把想法跟你说一说,提供几份基础材料,你再回去着手修改。”
唐生虎讲了一些具体要求,把桌上那份改得面目全非的稿子递给田晓堂。又说:“这事要注意保密,不要对任何人讲,包括云河同志。对你爱人也要交代好,让她不要传出去。明天上午8点钟,你带着改好的材料,直接去我办公室吧。”
田晓堂答应道:“好的,您放心吧。”
田晓堂退出书房,唐生虎也跟着他来到客厅。周雨莹见了唐生虎,忙站起身来,甜甜地叫了声:“唐市长!”
唐生虎笑道:“小田今天晚上被我借用一回,可能连觉也睡不成了。小周你没意见吧?”
周雨莹笑吟吟地说:“没意见,没意见,高兴还来不及呢。唐市长您天天晚上给他派任务,我都没意见。”
唐生虎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天天晚上给他派任务?那也太不人道了吧。我如果真那么做了,你背后不知会怎么骂我呢。”
唐生虎居然也有这么风趣幽默的时候,田晓堂颇感意外。两人告辞,走到玄关处,唐生虎与田晓堂握了手,低声道:“拜托了!”田晓堂真有点受宠若惊了,慌忙回答:“您放心好了。”唐生虎就含笑点头:“辛苦辛苦!”两人打开门跨了出来,回过头正要说再见,那铁门却砰地一声关上了。田晓堂就愣住了,有点反应不过来。但在下楼时,他马上就恍悟了。唐生虎匆匆关上门,只怕是顾及影响吧。
下了楼,周雨莹兴奋地说:“真没想到唐市长这么客气,这么平易近人!”
田晓堂笑道:“你说唐市长平易近人,倒还恰如其分。你上次说他夫人也平易近人,就有点搞笑了!”
周雨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刚才来时太匆忙了,竟然空着手,我们应该带上点好烟好酒的。”
田晓堂却说:“眼下拿不拿烟酒,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想,堂堂一市之长安排一个下属修改一下材料,完全可以公事公办,哪用得着这么慎重和客气?看今天唐生虎的重视程度,这份述职材料显然特别重要,唐生虎简直是把它当作私事来办的。那么,这述职材料究竟派什么用场呢?田晓堂想了想,忽然醒悟过来,这份材料只怕与唐生虎的个人前途密切相关,很可能就是上报到省委组织部,供省委领导在研究市委书记人选时作参考用的。想到这里田晓堂越发激动和兴奋。把这份材料弄好了,他也算是唐生虎这次擢升的有功之臣了。这样一来,唐生虎这棵大树只怕就靠定了。
看完材料,唐生虎抬起头,含笑道:“不错,不错!你把我的意图领会得很好嘛。经你这么一改,立意就高多了。重新提炼的几个小标题既有深度,又有新意,也很符合中央精神。跟你说句实话吧,这份材料让我心一直悬着呢,现在总算可以放下了。不过,还有几处小问题,需要改动一下。”说着,唐生虎翻开稿子,将他认为存在问题的地方一一指出来,提出了修改意见。田晓堂已将材料电子版拷了U盘,就在唐生虎办公室的电脑上按唐生虎的意见直接进行修改,然后再交给唐生虎审看。唐生虎看后又挑出了几点小毛病,田晓堂马上按他的要求一一改正。经过几个回合的修订,到上午10点钟,材料总算定了稿,田晓堂这才松了口气。
忙完材料,唐生虎并没有马上让田晓堂走,又和他聊了一阵。唐生虎说:“我以前想把你弄过来给我做秘书,可你不大乐意,我也不好强求啊。现在我真有点后悔了,后悔当时为什么不霸蛮一点,强行把你要过来!”
田晓堂脸不由红了,激动地说:“唐市长,您真是太抬举我了!我何德何能,值得您这般看重!我当时其实是怕干不好,误了您的大事,才没敢来您身边工作。”
唐生虎笑了起来,说:“还挺谦虚嘛。年轻人,谦虚一点好啊!”
田晓堂告辞时,唐生虎又说:“小田啊,回去好好干吧!今后要是有空,晚上也可以上我家去坐坐,别只让小周一个人去嘛!我也不是天天都那么忙的。”
田晓堂心里暖乎乎的,忙说:“我一定加倍努力。我会去看您的,只是您实在太忙,我真不忍心打扰啊!”
唐生虎慈祥地笑着说:“你去不算打扰,随时欢迎!”
从市政府回到家里,田晓堂躺在**想补个觉,可他哪里睡得着。回想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他真怀疑是做了一场梦。万万没有想到,只是一夜之间,他和唐生虎的关系就发生了重大变化。原以为高不可攀的唐生虎,竟是如此容易接近,如此富有人情味!田晓堂忽然意识到,过去其实是有机会进一步接触唐生虎,并早日赢得其青睐的。只怪他那时太懵懂无知了,白白错过了机会。
不久,传言变成了现实,唐生虎顺利升任云赭市委书记。代市长则由原常务副市长提任,而坊间盛传有望接任市长的孟副书记却意外地调走了。田晓堂暗想,李东达的靠山不在了,那个正县级党组副书记的美梦只怕是要破灭了。再观察李东达,发现他脸上像是挂着一层霜。田晓堂又想,包云河曾许诺让自己兼任党组副书记,只是后来再也闭口不谈,他原本对此没作任何指望了,但现在形势已发生了深刻变化,他跟唐生虎关系发展有了巨大飞跃,办成这件事自然又有了希望,甚至弄个正县级的党组副书记也不是没有可能。田晓堂思来想去,却又觉得刚刚和唐生虎拉上关系,就去向人家提要求,未免唐突了些,只怕会引起唐生虎的反感和警觉,再说今后真是把唐生虎靠稳了,那做不做什么党组副书记也就无关紧要了。他要么对唐生虎不开口,要开口就应该争取更有实权的位子,至少是个不太冷门的市直部门一把手。
按包云河的要求,田晓堂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到开发区。两个月后,各项规划设计全部完成,总投资7000万元的主楼土建工程开始面向社会公开招标。包云河跑到市委,向唐生虎汇报了工作进展,唐生虎显得很感兴趣,答应第二天去项目现场看一看。
翌日上午,包云河和田晓堂早早地等候在市委大院里。8点20分,唐生虎准时下楼,远远地冲包云河、田晓堂扬了扬手,就一头钻进自己的奔驰车里。包云河和田晓堂赶忙上车,催司机小牟开动车子,走在前面为唐生虎的车队带路。
到达项目现场,包云河没等车停稳,就急忙开门跳下,奔向后面的奔驰,田晓堂也紧随其后。包云河跑过去殷勤地打开右侧车门,唐生虎躬身从容不迫地下了车。包云河忙说:“唐书记辛苦了!”唐生虎伸出手来,和包云河握了一下,脸上似笑非笑的。田晓堂趋前一步,亲热地叫道:“唐书记您好!”唐生虎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却看不出多少热情,几乎是用鼻子哼了一声:“好好!”也不跟他握手,就别过头,和包云河等人说话去了。
田晓堂一下子僵住了,脸上笑得有点尴尬。他万万没有想到,唐生虎今天对他竟是这么个不冷不热的态度。他满以为,唐生虎见了他会很高兴,亲热地跟他打招呼。他实在想不透,才过去了两个多月,唐生虎怎么像换了一个人呢?两个多月前,在唐生虎的家中和办公室,唐生虎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者,对他是那么亲切,又那么随和,还主动邀请他去家里做客,似乎已把他当作了自己人,让他真是受宠若惊,欣喜若狂。唐生虎可是云赭地面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啊,人家能这样对待他一个小小的副县级年轻干部,真是非常难得了。难怪他当时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梦。现在看来,还真是好梦不长啊。这不,唐生虎突然就变了脸,看见他就像不认得似的,连笑容也不肯施舍一个了。
招标公告发布后,先后有十多家公司报名竞标。田晓堂查看这些公司的资料,发现具有资质,实力较为雄厚的有两家公司,一家叫天成,另一家叫新一。他分析了一番,暗想如果天成公司真想角逐这个工程,那多半就非他们莫属了。对天成公司,他多少有些耳闻。近几年,天成公司在云赭包揽了不少大型工程,滚雪球似的越盘越大。天成公司的老板朴天成,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市政协常委。朴天成之所以能风生水起,据说靠山就是唐生虎。至于新一公司和该公司老板王季发,田晓堂还比较陌生,只知道这家公司过去一直在戊兆发展,今年才转到云赭市区来。
不久,朴天成、王季发分别来拜访了包云河和田晓堂。
朴天成是个大胖子,坐在沙发上一直不停地挪来挪去,好象屁股上生了褥疮似的。田晓堂怎么看他都像个暴发户。朴天成一边挪动屁股一边跟田晓堂说话,无非说些请他关照之类。田晓堂清楚,自己的关照其实有限。对这种投资较大的工程,就是包云河只怕也作不了多大的主,必定会有更大的领导插手,最终还是由更大的领导说了算。田晓堂也看出来了,朴天成表面上似乎还算谦恭,其实骨子里是有些傲慢的。朴天成对拿下主楼土建工程,只怕已是志在必得了。
王季发则戴着副无框眼镜,皮肤又白净,看起来就文质彬彬的,像个大学教授。田晓堂怎么看他都不像生意人,心里便生出了几分好感。只是再有好感也没用,看目前的形势,新一公司只怕很难中标了。田晓堂当然不会道出这些内情,只是客客气气地跟王季发说些套话,又客客气气地送他出门,心里却莫名地替王季发感到有些遗憾。
这天黄昏,田晓堂难得地早早下班回家。吃过饭,他忽然心生一念:今晚有空闲,何不上唐生虎家坐坐去?自从那天唐生虎在项目现场对他不大理睬后,他一直感觉十分压抑,又满腹狐疑,很想找个机会弄清真相。而最好的试探办法,就是去唐生虎家里拜访一次。事实上,周雨莹多次催他去去唐生虎家,可他这两个多月确实有点忙,难得脱开身,加上他对上门去巴结领导仍有些抵触心理,态度不那么积极,便一拖再拖,始终还是没有去成。周雨莹为此埋怨他几回了。那天在项目现场的情形,他是不敢告诉她的。
田晓堂说:“你看是不是给唐书记家里打个电话?一是看他们两口子在不在家,有没有空,二是表示一种礼貌,招呼不打一个就贸然上门,总不太好。”其实他还有另一层心思,打电话也是一种试探,如果唐生虎不愿见他,就会找个托辞谢绝登门。
周雨莹想了想,说:“电话当然要打。不过,现在时间尚早,唐书记多半还没回去。据我了解,他一般回家都在晚上10点左右。我看不如我们先去买点烟酒什么的,等到10点以后再打电话,那样更牢靠一些。”
田晓堂笑道:“你考虑得倒是挺周到的。好吧,我们先去买点礼品。空着手去总是不大合适。不过,唐家最不缺的,恐怕就是好烟好酒了。”
周雨莹说:“他家里的礼品就是堆成山,我们也得带上点烟酒。这是个礼数问题。拜菩萨就得烧香,如果不烧香,反倒会得罪了菩萨!”
田晓堂开玩笑说:“上次我替他熬通宵改材料,也算是帮了他的大忙,他没怎么感谢我,现在反倒让我带着礼品去看他。这世界还讲不讲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