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珊一坐下,就问:“田局长,真的就这样糊弄人家龙厅长?”
田晓堂笑了笑,说:“我刚才在会上就说了,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
姜珊说:“就不能像钟科长说的那样,以一种积极的态度来对待这个事?”
田晓堂暗想,姜珊到底还是嫩了点,不过自己从前不也是这个样子吗!所以他也能理解姜珊的心情。要她带着一帮部下去弄虚作假,她从心理上自然难以接受。田晓堂只得好言劝慰。
姜珊一脸苦笑,说:“老话说得好,防民之口,胜于防川。我们想尽法子,一心要堵住老百姓的嘴,只是这事防不胜防,我就怕弄巧成拙,最后反而不好收场啊。”
她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田晓堂叹了口气:“唉,目前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至于结果能不能尽如人意,那只有听天由命了。你有看法先保留着吧,工作上还是要按包局长的要求去做。”
姜珊万分无奈地说:“也只能这样了。虽然心里憋屈,可市局的安排不能不服从啊。”
姜珊走了,田晓堂有点失落。他感觉到了,姜珊今天对他少了那份亲昵,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种上下级关系了。显然,那天在仙人居,他把她的心伤得不轻。田晓堂正在独自怅然,桌上的电话突然尖声响起来。包云河叫他去一下。
过去后,包云河告诉他,刚才已通过电话说服了华县长,华县长答应配合做好相关工作,特别是组织那些带头上访告状的农民外出旅游的事,好说歹说之下,华县长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了,不过费用得由市局承担。
田晓堂觉得陈春方出的这个馊点子并不好,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头了?尽管他也知道,这样做无疑会放心许多。只是如此愚弄老百姓,他真有点于心不忍。
包云河接下来说出的话,就让田晓堂更为惊讶了。包云河说:“对付那几个吵吵闹闹的赤脚农民,我有的是办法。我更担心的是我们内部会出问题。那个李东达,别看他在会上表态很响亮,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谁知他背后会不会来阴的?还有那个钟林,越来越不像话了,当众跟我叫板,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他当面都敢跟你对着干,龙厅长来了还不偷偷跑去告你的刁状!钟林这家伙,越来越不正常了。我真有些怀疑,他该不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吧?”
田晓堂没想到包云河的疑心会这么重,简直是草木皆兵了。他觉得大可不必,就说:“我想您只怕是太多虑了。李局长是多年的领导干部了,这点大局意识还是有吧?钟林不过是个老实人,只会直来直去,没有那么多弯弯肠子。他有什么意见,当面就会直言不讳地倒出来,讲过也就完了,绝不会背着人再去捣什么鬼。您说他不正常,我看他是为个人的进步问题憋了一肚子怨气。”
什么“怎么办”,田晓堂有些发蒙,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包云河是问该怎么防范李东达和钟林两人。原来,包云河并非只是发发牢骚就算了呀。田晓堂十分震惊,顿觉后背冷飕飕的,暗想包云河这人真是有些可怕。他有点恼火地说:“对他们两个,您看是监视起来呢,还是跟那些上访农民一道,组织出去旅游?”
田晓堂居然说出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来,包云河有些意外,更是大为光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叫道:“你什么意思?”接着摆摆手,恼羞成怒地说:“你走吧,走吧。”
被包云河赶了出来,田晓堂倒没觉得有多么难受。包云河的想法也太不可思议了,就应该给他泼点冷水,让他清醒清醒。可这样一来,只怕又会得罪包云河。唉,有什么办法呢?在这事上,田晓堂再也不想妥协了。
他还有一种想法,偶尔把上司不轻不重地得罪那么一回,也不一定就是坏事。这样才显得你有个性,有原则,并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上司反倒会更尊重你。如果只是一味地唯唯诺诺,上司虽然表面上也信任你,骨子里其实是不大瞧得起的。
龙泽光带着尤思蜀,如期来到云赭。包云河和田晓堂守候在高速公路出口,把他俩接到宏瑞大酒店。省厅的奔驰小车在酒店门前停稳后,龙泽光、尤思蜀先后从车里慢慢钻了出来,包云河、田晓堂忙迎过去握手问候。包云河紧紧抓住龙泽光的手,一边晃动一边用夸张的语调说:“哎呀,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跟尤思蜀握手时,田晓堂隐约有种感觉,他跟过去好象有点不大一样了。至于是什么地方不一样,他却说不上来。
到房间坐下后,尤思蜀突然瞟了包云河一眼,目光有些特别。包云河会意,忙对龙泽光解释道:“唐书记本来是要来陪您吃晚饭的,不想就在半小时前,突然接到省里的会议通知,他只得匆匆赶过去报到。唐书记要我一定把他的歉意转告给您,并一再叮嘱我,要我替他给您敬上几杯酒,感谢您这几年来对云赭的无私关怀和大力支持。”
龙泽光笑笑,大度地说:“让唐书记去忙他的吧。地市的头头总是最忙的。我过去也在地市干过,是有切身体会的。”
田晓堂看出龙泽光还是隐隐有些不快。像龙泽光这样的重要厅局一把手,到地市来书记都是陪得很殷勤的,更何况龙泽光对云赭的支持力度确实不小,唐生虎更应该热情接待,可他却借口开会,躲得远远的。他那个会应该是明天上午才开,完全可以陪同龙泽光吃过晚饭后,再不慌不忙地赶过去。唐生虎这么做,既不给包云河面子,更没给龙泽光面子。田晓堂想起唐生虎曾在包云河正式就任局长的第二天,就跑到局里来给他撑腰打气,现在他的上级主管部门头头来了,唐生虎竟然躲开不愿露面,这反差也太大了。看来,为那个主楼工程,唐生虎对包云河,甚至对龙泽光,仍然还在耿耿于怀呀。
包云河忙站起来,先介绍龙泽光,韩副市长跟龙泽光热情地握了手,只道欢迎欢迎。包云河又指着尤思蜀说:“尤主任您是认识的,就不用介绍了。”韩副市长跟尤思蜀握手,笑道:“尤主任是老熟人了,欢迎你!”
龙泽光却笑吟吟地说:“小尤现已是副厅长了。今天上午省委常委会才定的。”
韩副市长说:“是吗!尤副厅长,祝贺你呀!”
包云河也说:“尤副厅长,今天晚上我们得好好地跟你干几杯,庆祝一下!”
田晓堂一下子明白了,他刚才感觉尤思蜀跟过去不一样,原来是尤思蜀举手投足间,早已带有厅领导的气度和作派了。
当晚田晓堂从省厅领导的房间下来,已是11点多钟了,却见局里两个年轻人还躺在酒店一楼大厅一角的沙发上打瞌睡。他有点奇怪,便走过去,叫醒他俩,问他们在这里干什么。那两个年轻人揉着睡眼回答:“包局长安排我俩在这里值夜班。”田晓堂哦了一声,暗想酒店还用值什么班,心头不免有些疑惑。
翌日上午,龙泽光先在酒店会议厅听取了包云河的工作汇报,接着就去开发区看了便民服务中心建设现场。那主楼工程正在抓紧施工,现场一派繁忙的景象。田晓堂在工地上向省厅领导介绍了主楼工程规划设计情况,王季发则介绍了建设进展。龙泽光听了只是频频点头,什么话也不说。田晓堂注意到,龙、尤两人和王季发没有任何亲近的表示,就连交流的眼神几乎都没有一个。不了解内情的人,一定以为他们相互并不认识。这真是有意思。
对捆绑建设的问题,龙泽光竟没表任何态,大概是默许了吧。田晓堂很是意外,觉得他多少也应该批评几句啊,可他却没有,这就有点奇怪了。
下午,到戊兆看“洁净工程”,也还算顺利。参观的地点和交谈的农民都是精心挑选了的,龙泽光看了很高兴,却仍然不多言,最多只是点头。
在参观过程中,田晓堂突然想到了钟林。按照原来的安排,眼下他应该在这里陪同参观,可现场并没有看见他的人影。田晓堂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多想。
参观完了,包云河暗暗舒了一口长气。大概是对姜珊所做的工作相当满意,就叫住她说:“小姜你跟我们去市里吧,也去陪陪龙厅长。”
回到宏瑞大酒店,田晓堂却发现姜珊并没有跟着过来。他走出房间,站在走廊尽头,给姜珊打电话。
电话挂通了,却半天无人接听。田晓堂不甘心,又一连拨了三次号,姜珊总算接了电话。她一开口就说:“真是对不起,这里太嘈杂了,加之手机又放在包里,刚才一直没听见铃声。你找我,该不是问我怎么没去市里吧?”
姜珊说:“我想了想,还是不去的好。因为我害怕面对龙厅长。”她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今天没出差错,我却感觉不到半点喜悦,相反,还有些难过。”
田晓堂当然明白她为何会这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只有沉默了。
姜珊又说:“你知道我这会儿在哪里吗?”
“在哪里?”田晓堂问。
“在郑良祠呢。”姜珊说,“我正站在那副楹联面前。默诵着那句‘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想到这几天我参演的这场闹剧,就有种想哭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