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堂听了,顿觉心里不是个滋味。姜珊的这份较真和自责,让他很受感动,又不免为自己感到惭愧了。可他一开口,说出的话却变了:“姜珊,这事不能怪你,你不过是个执行者。想开些吧,现实就是这个样子,我们也不能太理想化。太理想化了,难免就会跟生活过不去,也跟自己过不去。”
姜珊说:“我承认,你讲的也有道理。我曾这么劝过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在别人看来,只怕非常可笑,可我就是说服不了自己。”
田晓堂说:“慢慢来吧。经历的事多了,自然就会变得现实起来。”
姜珊说:“这就是所谓成熟吗?成熟原来是这么可怕呀!”
田晓堂正要作答,一抬头却看见包云河正在不远处向他招手,只得改口道,“包局长在叫我,我得挂电话了。”匆匆收了线,向包云河走了过去。
“你跑那里去干什么,害得我四处找你,”包云河说,“你赶快叫人给唐书记准备一个姓名牌,放到餐桌的主陪席位上。唐书记刚才来了电话,说他已从省里赶回来了,马上就到。”
田晓堂吃了一惊,问道:“唐书记今天不是有一整天的会吗?他怎么会没开完,就提前回来了呢?”
包云河说:“他说思来想去,总觉得不陪一陪龙厅长有些过意不去,所以特意请假回来,陪龙厅长吃这顿饭。”
田晓堂看出来了,包云河其实也是满腹狐疑,不明白唐生虎的态度怎么突然来了个戏剧性的大转折。这事确实蹊跷,不知其中到底有什么奥妙。
田晓堂忙赶到餐厅,找到正在那里张罗酒席的王贤荣。王贤荣笑道:“唐书记真有意思啊,他原本不乐意陪龙厅长,怎么突然又回心转意了呢?”
田晓堂不接他的话茬,只催促道:“你快去打印个姓名牌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王贤荣却不慌不忙地说:“唐书记的姓名牌,我这里早就有一个备用的。”
田晓堂这才放了心。他在餐厅里坐下,忽然又想起钟林,见周围没有别人,就问王贤荣:“你今天看见钟林了吗?”
田晓堂越发疑惑,说:“你笑什么,说话呀!”
王贤荣这才凑近田晓堂,压低声音说:“钟林出差了,你不知道吗?他被包局长安排到外地参加一个培训活动去了。”
田晓堂大吃一惊。他意识到,包云河根本没理会他的反对,还是悄然对钟林采取措施了。
王贤荣又说:“你没发觉付全有这两天也不见了吗?”
田晓堂问:“付全有也出差啦?”
王贤荣冷笑了一声,说:“跟钟林一道去的。不过,他俩的角色完全不同。钟林是被支走,付全有却是派去监管钟林的。”
王贤荣把话都说穿了,田晓堂有点怪他多嘴多舌,其实只要点到为止就行了。田晓堂觉得心头很堵,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忽然又想起昨晚在酒店大厅“值班”的那两个年轻人,对包云河这样安排的用意一下子也明白了几分。王贤荣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没等他问,就说:“包局长考虑得真是周到,晚上还派两个人守在大厅里。他大概是怕有人单独跑去面见省厅领导,告他的刁状吧。”
田晓堂沉下脸道:“你瞎说什么呀。”王贤荣口无遮拦的毛病还是一点也没改。田晓堂暗想,李东达毕竟还是名义上的常务副局长,包云河不敢直接把他支使出去,不过在包云河的严密防范之下,李东达就是想搞点什么小动作,也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转眼就快到年底了。今年年底和往年不太一样,市里又将要换届了。小道消息突然就多了起来,不是说这个要提拔,就是说那个要调整,传得有鼻子有眼。很快就有风声传来,说包云河盯上副市长的位子了。悄悄观察包云河,发现他跑市委大院还真是比以往频繁多了,上省城的密度也骤然高了起来。田晓堂暗想,包云河只怕早就有此打算了。难怪他对解决“洁净工程”的问题迟迟下不了决心,难怪他会说“先把年关前这几个月捱过去”,难怪他生怕龙泽光到云赭来出个什么大麻烦。也不知包云河跟唐生虎的关系究竟恢复到了什么程度,如果唐生虎心里仍然有疙瘩,那包云河想成为副市长候选人只怕不会那么顺利。不过,前不久龙泽光来云赭时,唐生虎突然转变态度,连省里的会都没开完就风尘仆仆地赶回来陪客,这会不会是唐生虎和包云河的关系大为好转的一种迹象呢?果真如此的话,包云河想高升一步,把握可就大多了。
但没过两天,田晓堂就意识到,那天唐生虎匆匆赶回来陪龙泽光,其实并不是看在包云河的份上。原来,田晓堂听到从省厅传来的消息,说龙泽光有可能当副省长,甚至还有望兼任省委常委。田晓堂这才醒悟过来,唐生虎那天在省里一定是得知了这个消息,感觉后悔不迭,才当机立断,决定赶回来亡羊补牢的。未来的副省长,甚至是省委常委,唐生虎岂敢得罪呀!田晓堂一下子也明白了,龙泽光下来走走,大概是来向大家告个别的。所以他只是多看多听,却很少说话。官当得越大,说话就会越谨慎。龙泽光还没做上省领导,已经像省领导一样谨小慎微了。对那个捆绑建设的问题,龙泽光自然不愿管了,他不表任何态,实在是太老道了。他如果说上一句话,哪怕是批评的话,就表明他已经过问此事了。过问了却没有严肃处理,将来如果追究起来,就会有人说他的闲话。而他什么也不说,什么把柄也没留,人家就是想揪他的小辫子,也揪不着了。
这天下午,市政府在戊兆召开一个会,通知包云河参加,因包云河还在省城,一时赶不回来,田晓堂便打替去参会。半天会下来,田晓堂不想吃会议餐。参会的都是市直各部门头头,他一个副职夹在其中就餐,浑身都会不自在。田晓堂盘算着,上哪儿去撮一顿呢?找姜珊?他有点犹豫。倒不是不想见到她,只是害怕看到她那带着一丝幽怨的眼神。他想还是躲着点为好。他又想到了袁灿灿。对,就找袁灿灿。今天还算自由,也该去看看她。他打通了袁灿灿的电话,袁灿灿高兴地说:“你稍等一下,我马上过来接你。”
袁灿灿带着田晓堂,来到城西一处名叫绿茂山庄的酒店。绿茂山庄建在一座浓荫蔽日的小山坡上,虽然正值寒冬,四周看起来仍是绿意葱茏、树木繁茂,“绿茂山庄”四个字倒也名副其实。下车后,袁灿灿介绍道:“这山庄是我兴建的,一直也是由我一手打理。”
田晓堂一边四处打量一边赞叹道:“这里环境真是不错。上得山来,有种到了世外桃源的感觉。真没想到,这戊兆城里还有这么一块闹中取静的去处。哎呀,你把酒店建在这里,真是太有眼光了。”
袁灿灿笑了笑,幽幽地说:“如果这里真是世外桃源,就我们两个人,在这桃花源里优游自在过日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那该多好啊!”
袁灿灿借题发挥,话说得够**了。田晓堂暗暗吃惊,到底还是不好意思直接迎合她,就打着哈哈说:“灿灿你真会说笑话。”马上就把话题换了:“生意还不错吧?我想搞经营管理,你还是很擅长的。”
袁灿灿却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还算过得去吧。”
田晓堂跟着袁灿灿迈进酒店大厅,上了电梯,一直升到顶楼。一路上碰见服务小姐,都会躬身对袁灿灿招呼一声“袁姐好”。田晓堂不由笑了:“你手下这些人怎么都称你袁姐,而不叫你袁总、袁老板?”
袁灿灿说:“是我这么要求的。叫袁姐显得亲切些。”
田晓堂笑道:“叫袁姐也挺不错的,有一种大姐大的味道。”
服务小姐打开了靠东头的房间,田晓堂随袁灿灿进了门,才发现这是一套面积很大的套房,外间是会客室,里间是卧室。只是屋子里似乎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气息,让人感觉这里又不像是客房。服务小姐倒上茶,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田晓堂笑道:“这里的条件不错嘛,比我开会住的标准间强多了。我今晚就不过去,干脆住这个套房算了。”
袁灿灿的脸却莫名其妙地红了,追问道:“今晚住这里,你决定啦?”
田晓堂继续开着玩笑:“决定了。在这里住一晚肯定不便宜吧,你是不是不大乐意啊?”
笑够了,袁灿灿才说:“这个房间当然不便宜哟,甚至可以说是天价。因为,这是我自个儿住的地方。”
田晓堂这才晓得自己闹了个大笑话,却并不觉得多么尴尬,相反心里竟有种异样的感觉。他自我解嘲地说:“套用总统套房一说,你这相当于是皇后套房了,我哪住得起呀!”
袁灿灿直视着他,目光热辣辣的:“有什么住不起,我可以给你免费嘛!”
袁灿灿似乎在开玩笑,却又像是在试探,甚至可以说是在挑逗。田晓堂忽然有点口干舌燥了,正不知说什么好,门铃滴滴答答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