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堂回到宿舍,一关上门,就急忙拨打华世达的电话。可铃声响了半天,华世达就是不接,田晓堂只得收起手机。
一刻钟后,华世达打电话过来,告诉他刚才正在专案组那边,不便接电话。
田晓堂问:“他们都调查了些什么?”
华世达说:“他们已经知道,钟林在前天去我办公室找过我,昨天早上去市委途中,在我所住的‘世纪豪庭’大门口又碰见过我,还攀谈了好几分钟。他们问我两次见到钟林,都谈了些什么。”
田晓堂有些不解:“他们怎么知道钟林在‘世纪豪庭’大门口碰见过您?”
华世达说:“他们把昨天从钟林住处到市委沿途的监控视频都调出来一一检查了。‘世纪豪庭’的大门口有两个监控摄像头,正好把我和他照进去了。”
田晓堂又问:“您跟专案组是怎么说的?”
华世达说:“还能怎么说,实话实说呗。当时跟钟林说了些什么,都一五一十地向专案组汇报了。前天钟林去办公室找我,情绪十分激动,说要去见唐书记,当面恳请唐书记下令停产整顿娜美宁,我当时正为这事急得不行,就说你去反映一下情况也行,只是不要乱来。昨天早上在小区大门口碰见他,他说我这就去市委找唐书记,我当时已知道龙书记不会来,唐书记应该信守承诺,让娜美宁停产,可又怕唐书记出尔反尔,就想钟林去找一下,对唐书记施加点压力也好,便对钟林说你早去早回,如果见到了唐书记,说话要委婉些,情绪不要激动,也不要一味纠缠。如果唐书记没空见你,你也不要大吵大闹。我说了这些话,他怔怔地望着我,表情有些怪异。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种表情。要是早知道他这一去就没打算活着回来,我肯定会拦下他,说什么也不会放他去市委。”
华世达说:“我不想撒谎,撒了谎就太对不起钟林了。钟林的死,让我看透了许多东西,也看淡了一些东西,我已无所谓了。要打要罚,随他们的便吧。明哲保身的那一套,我学不来。”
田晓堂颇为吃惊,他没想到华世达这么倔强,这么消沉。他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换了一个话题:“今天的省都市报您看到了吧?”
华世达说:“早看过了。云赭市面上卖的省都市报一大早就脱销了,A6版还被人们拿去复印,四处散发……真不该扣留那个记者啊,这是自找麻烦,不明白唐书记他们是怎么想的。”
田晓堂说:“今天的报道对唐书记是致命的。就怕他恼羞成怒,会变本加厉地找下面的人当出气筒、替罪羊……专案组也找过我了,我不知道他们会问些什么。”
华世达哀叹一声道:“我反正已作好挨整的准备了。你倒不必太担心,我看他不会冲你来的。”
下午,田晓堂从省城驱车回到局里,华世达并不在办公室,他上殡仪馆筹备追悼会去了。
田晓堂从包云河办公室门口经过,见包云河端坐在里面,只得走进去打招呼。
包云河似笑非笑道:“云赭自建市以来,在堂堂市委大楼跳楼自杀的,钟林还是第一人,他创造了一项云赭纪录啊!”
田晓堂暗暗皱了皱眉头。他知道包云河素来不喜欢钟林,但钟林已经不在人世,而且是为娜美宁而死的,包云河对这样一个死者如此冷嘲热讽,就显得太没人味了。田晓堂不满地说:“钟林毕竟是为了让娜美宁停产,才去自杀的。他是下了必死的决心的,不然在跳楼前就不会吞服大量安眠药。”
包云河不以为然:“说句不好听的话,钟林就是个傻逼嘛。为一个娜美宁,值得搭上自己的一条命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有抑郁症呢。如果他是个正常人,哪会干这个傻事!”
田晓堂一下子被激怒了,他不能容忍别人歪曲钟林,说钟林的不是,就很不客气地反驳道:“我倒觉得,如今这世上乖人实在太多,唯独像钟林这种傻子又太少了,几乎已经绝迹。我也不认为钟林的自杀是因抑郁症而起,我觉得他选择自杀是源于内心深处的绝望。当然,抑郁症尚未完全痊愈,也会对他产生一定影响,但这种影响并不占主导。与其说钟林自杀是不堪忍受病痛的折磨,不如说他是不堪忍受良心的折磨。”
包云河怔怔地望着他,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他没想到田晓堂会这么针锋相对。过了片刻,才尴尬地笑道:“你是这么看的啊。华局长的想法跟你倒是很一致,所以他要大张旗鼓地为钟林开个追悼会。我知道唐书记对追悼会是极力反对的,华局长很有些不识时务啊。从人道、感情的角度,追悼会当然有必要开,只是现在处于非常时期,开追悼会就有些不合时宜了。眼下得想方设法平息娜美宁事态,让媒体平静下来,可追悼会一开,媒体又会借这事大声聒噪。你说这岂不是把屎又挑起来臭吗?”
从包云河那儿出来,田晓堂约上姜珊,一起前往殡仪馆。
在车上,他边开车边问姜珊:“钟林在出事前几天,找过你没有?”
姜珊说:“找过。前天他到我办公室找过我。当时他也找了华局长。”
田晓堂追问道:“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姜珊说:“也没说几句话。那天他气冲冲地跑来,说要去市委找唐书记请命。我本来就对唐书记的做法很不感冒,那会儿头脑也不冷静,就说你去找找也行,说不定他会被你说服的。”
田晓堂皱起了眉头,一脸严肃地说:“如果专案组找你做调查,你千万不要讲这些实话,就说你劝过也阻拦过钟林。”
姜珊不解地问:“我有必要撒这个谎吗?我跟他讲的那两句话虽说不够慎重,可也没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啊。”
田晓堂说:“有没有犯原则性错误,不是你说了算的。领导认为你这就是原则性错误,你也无可辩驳。所以,我觉得还是谨慎一些好。小心行得万年船啊!”
姜珊嫣然笑道:“谢谢师兄关心。不过我仍然觉得,没必要这么谨小慎微。”
田晓堂心想姜珊到底不够成熟,对即将到来的严峻局面认识不足。他进一步提醒道:“你听我的。我感觉唐书记可能会有大动作,你没必要往他枪口上撞!”
姜珊愣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好吧,我听你的。”
到了殡仪馆,走进灵堂,田晓堂看见钟林爱人,忙走过去,想跟她打声招呼,安慰几句,不想钟林爱人一见是他,竟立马扭过头去。田晓堂僵在那里,一时好不尴尬。姜珊在他身后轻声说:“她这两天对局里的领导都是这种态度,你不要介意!”
在灵堂隔壁的房间里,华世达带着裴自主,正在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商量明天追悼会的一些细节。这些具体事情完全可以交给裴自主去办,华世达却非要亲力亲为,可见他对追悼会是多么重视。
离开殡仪馆时,华世达径直上了田晓堂的车。姜珊猜测华世达只怕是有话要跟田晓堂单独说说,就知趣地和裴自主上了另外一辆车。
途中,田晓堂问华世达:“开追悼会的事,您托人劝过唐书记没有?”
华世达说:“没有。我知道他根本不会听劝的。”
田晓堂愣了愣,又说:“今天只怕是唐书记最难受的一天吧。省都市报的做法,有种赶尽杀绝的火药味呀。唉,唐书记真不该一时冲动,把记者关起来。”
华世达说:“那个记者不是唐书记关的。”
田晓堂侧过头,惊讶地问:“不是他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