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世达说:“我也才听说,省都市报的记者是韩玄德副市长指示公安部门扣押的。当时,韩市长受唐书记的安排,跟那个记者谈判,答应给他10万‘封口费’,可那个记者不为重金所动,坚持要深入挖掘真相。韩市长很生气,暗示公安部门给那个记者一点颜色看看。后来,他就被关了5个多小时。”
田晓堂说:“是这样啊。韩市长这下可把唐书记害得不轻哪。韩市长一贯办事挺老练的,这一次怎么这样不理智呢!”
华世达说:“我听说,那个记者原来是专门搞新闻敲诈的,曾来云赭敲诈过几次,韩市长满以为这次也能用金钱将他收买,就在唐书记面前拍了胸脯,说一天之内就能把记者搞定。可那个记者这回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怎么威逼利诱都无济于事。韩市长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不想省都市报的领导闻讯勃然大怒,迅速作出强硬反应,这下就把事情搞砸了。据说唐书记气得七窍生烟,把韩市长狠狠地尅了一顿。”
田晓堂说:“这件事唐书记如果不处理好,他的仕途只怕就走到头了。那个记者叫张矢,在搞创卫迎检时,我曾跟他打过交道。真没想到,一个敲诈老手还能摇身一变,变成一位正人君子!”
华世达也十分感慨:“人大概是世上最善变的动物了。只不过,陷入歧途易,金盆洗手难。这个张记者,不简单哪!”
4、唐书记的怀疑
回到局里,田晓堂想主动约张子亮见一面。昨天晚上张子亮匆匆打个电话来,却什么也没讲,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回云赭,说等他回来再联系,搞得他一头雾水,满肚子疑问。他觉得很有必要在跟专案组见面之前,先把张子亮那边的情况摸清楚。
5点半钟,两人来到约定的酒楼,边吃边谈。
田晓堂说:“我还怕你没空出来呢。”
张子亮说:“唐书记中午就去了省里,这样我才有了一点自由,不然还真是脱不开身。”
“哦,唐书记去了省里啊。”田晓堂看出张子亮有点闷闷不乐。他想唐生虎忙于跑省里,只怕是去找关系想办法摆平省都市报吧。如果省都市报继续这么不罢不休地跟踪追击,那唐生虎是会倒大霉的。田晓堂笑道:“唐书记怎么没带你去?”
张子亮笑了笑,说:“我看他是去找人打通关节,带着我不太方便。”
田晓堂微微点了点头,问道:“你昨天打电话找我,大概是有事吧?”
张子亮说:“怎么说呢,要说没事就没事,我是庸人自扰,要说有事也有事,我这算是未雨绸缪。”
田晓堂看着张子亮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就别卖关子了。”
张子亮淡然一笑道:“您别急,听我慢慢说。这两天云赭接二连三出事,一再被省都市报曝光,唐书记很受打击,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人也变得有些神经质了。钟林自杀后,他不相信钟林会主动服药,怀疑是别人给他买的药,逼他吃下去的。可昨天专案组已查明,钟林是独自一人在一家小诊所花高价买的整瓶安眠药。不过,那家小诊所离华局长住的小区不远,就在小区旁的巷子里。唐书记由此又怀疑,钟林买药还是受了华局长的诱导和怂恿。如果不是在小区门口跟华局长聊上几句,他也许就不会动买安眠药的念头。而省都市报接连两天毫无善意的曝光,让唐书记的疑心更重了。他开始把一些事情相互串联起来,并产生了更大的怀疑。他认为,无论是抓那个跟他有牵连的房地产商,还是唆使钟林去市委找他上访并服药跳楼,无论是向新闻媒体提供娜美宁的线索,还是省都市报不依不饶地连续报道,其实都是冲着他来的,目的无非是想借这些事置他于死地。他相信,在云赭不只是某个人,而是有一伙人,想把他扳倒整垮,让他死得很难看。有了这种想法,唐书记越发风声鹤唳起来,他不再只是怀疑华局长一个人,很多人都上了他的黑名单,其中就包括您,还有戊兆的李廷风、淡汉同两位县长,甚至还有你们局里的包书记。”
田晓堂大惊,忙问:“他怀疑我?还怀疑李县长、淡县长和包书记?他有什么依据吗?”
张子亮这时却吞吞吐吐起来,不肯再往下说了,只是说:“我今天是不是话太多了?”
田晓堂顿时意识到,张子亮这是故意吊他的胃口,目的是为了让他充分认识其通风报信的价值,好领这份大人情。按说张子亮是没有理由向他透露这些的。张子亮不会不清楚,他去做唐生虎的“近臣”,同时也做张子亮顶头上司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张子亮没必要再巴结他。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告诉他这些秘密呢?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张子亮这人颇有远见,想通过帮他,让他欠其一个大人情,为自己积攒一份人脉,以备后用。田晓堂便用一种恳切的语气说:“把你所知道的,都说给我听听吧……我很感谢你,子亮。你这是真心把我当大哥、当朋友,是真正关心爱护我!”
田晓堂忙说:“你放一百个心吧,我知道利害关系,绝不会害你的。”
张子亮这才往下说道:“按说,唐书记最不应该怀疑您。他一直还等着您过去做跟他的副秘书长呢。他现在怀疑起您来,一方面是他的疑心已经变得很重,敢于怀疑一切,宁可错杀三千,也生怕漏网一人。另一方面,他还有几点牵强的依据。他觉得您和华局长关系不错,即使您不主动参与,华局长也会强拉您入伙,同时他也知道您一直十分关心钟林,在钟林出事前与钟林电话往来不少,尽管通过技术手段没从电话内容中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这不能说明您就没有影响和诱导钟林。而且,在钟林出事前一天深夜,您还说有重要的事情找钟林,至今唐书记还不清楚这个‘重要事情’是指什么,他觉得这里面值得深究,对您的怀疑便一下子升级了。”
至此,田晓堂已是目瞪口呆。他以为唐生虎不会怀疑到他头上,没想到唐生虎已经把他盯牢了。他想,如果对那个“重要事情”不能作出令人信服的解释,那他跳进黄河只怕也洗不清了。他暗暗感到焦躁不安,却故作轻松地笑道:“你讲的这些,就像钻进唐书记心里去了,难道你亲耳听他这么讲过?”
张子亮咧嘴一笑说:“他哪会讲这么多啊。我是根据他无意中流露的一些只言片语,揣摩出来的。”
田晓堂说:“你的揣摩有那么准?”
张子亮一脸自信地说:“错不了。跟唐书记干了这几年,我早已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他的心思我几乎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如果不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我这几年秘书可就白干了!”
田晓堂不免有些感慨,当秘书确实是门大学问,其中最重要的学问就是要善于琢磨上级,而当领导则既要琢磨上级,又要琢磨下级,所以当秘书可算是当领导的实习阶段。难怪小秘书当得好的人,最后都当上了大领导。
张子亮继续刚才的话题:“他怀疑李县长、淡县长,最主要的原因,是查到那个向省都市报报料的手机号码,是在戊兆卖出去的。不过那个号码是神州行,没有身份证登记,根本查不出是谁的。当时报料者是用手机短信向省都市报报的料。从短信的文字功底和用语习惯看,报料者应该是位干部,不像是普通老百姓。唐书记把怀疑的范围缩小到戊兆的领导干部中,觉得最值得怀疑的就是李、淡二人。他俩曾为关停娜美宁专程去找过他,他没见,躲开了。”
田晓堂心想,唐书记如果只是怀疑李廷风和淡汉同用手机短信报过料,倒还有几分可信。他又觉得,在李廷风、淡汉同两人中,淡汉同干这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淡汉同曾打算不顾唐生虎和庹毅的反对,强行将娜美宁关停,李廷风却觉得不妥。显然,李廷风遇事要比淡汉同更为理智和冷静,再说他毕竟是一县之长,顾虑自然会多一些。
田晓堂表面上不露声色,内心里却大为惊诧。在这非常时期,唐生虎一反常态地约见冷落许久的包云河,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张子亮接着说:“唐书记现在真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如果他认定您是华局长的死党,那后果很可怕。您和华局长原本就不一样。唐书记一直比较信任您,要是他确信您在背后做了一些不利于他的小动作,就会觉得您背叛了他,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对不起,我说得太直白了。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所信任的人对他的背叛。为此,他可能会因爱生恨,对您下狠手,甚至不比对华局长的处罚轻。面对这种危急的形势,我看您不能坐以待毙,要抓紧时间,想尽办法来撇清自己。”
田晓堂看着张子亮,忧心忡忡地问:“怎么撇清?向他当面解释?他会相信我的话吗?”
张子亮说:“不管他信不信,您都得去对他讲。这首先是一个态度问题,讲了肯定比不讲要好。”
田晓堂想了想,说:“好吧,等唐书记一回来,你就告诉我一声,我去找他。”
张子亮说:“您想对钟林说的那个什么‘重要事情’,一定要向唐书记解释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这样才会打消他的疑虑。千万别越描越黑呀!”
田晓堂说:“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回到家里,田晓堂枯坐半夜,苦苦琢磨着,该如何向唐书记解释那个“重要事情”。他想,完全实话实说显然不妥,他还不想暴露跟省委副书记龙泽光的特殊关系。那么,是不是干脆现编一套谎言呢?他又觉得,完全说谎反而容易出现漏洞,风险很大,一不小心就会被精明的唐生虎识破。一旦识破,唐生虎立马就会将他打入另册。实话不能讲,谎言又不敢说,那到底该怎么办?田晓堂挠破了头皮,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