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佛塔的两个相邻窗洞间垂挂着一只半人高的梵钟,古铜色的金属表面被雕刻出对称分布的莲花样式和佛教经文,细腻繁复,风一起,钟摆摇曳出沉闷且不悠远的钟声,倏然顿挫后再次扬起,佛钟下一个小型通讯器躺在地上。
俞简走近,用手指戳动洪钟,钟声又立刻响起来,但和之前一样,中途莫名宕止几秒,摆动速度奇慢,左右频率不一。
越川把枪口瞄准梵钟顶的金属挂饰开了两枪,大钟翻倒落地,横着滚了几圈停住。
俞简把钟摆倒着立起来:“找到了。”
梵钟内被强行塞进了一个人,手脚满是新伤旧伤,为了适合钟内狭小的空间而缩束着,嘴里还塞着很多不明的纸状物,透过光闪着吊诡的粉红。
越川把人从钟里用力拉出来,只可惜夹得太紧,重获自由时也没从束手束脚中解脱出来。
俞简掰开老纪的下颚,另一只手在他的脊背上猛拍了两下,避免用手直接接触到沾了口水的纸币,让老纪把口内的钱币全吐出来,地上满是红色的纸浆糊。
“于华康人呢?”越川拿枪指着老纪的头问。
老纪的口水失禁地往嘴巴外流,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和临死前的恐惧早已突破他的心理防线,他似乎已经是个痴傻呆子了。
“于华康不会放过他,应该还留在塔里。”俞简搜了老纪的身,只在口袋里发现多出来的两张纸币,并无其他。
“这是让他上黄泉路的时候也别穷着。”越川把纸币往老纪裤子上蹭,联盟纸币特殊材质与粗麻布料的擦动发出异响,和在耳机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谢谢你啊,要不然我们都找不到你。”越川面朝老纪弯下腰,与那双无神空洞的眼睛对视,“还会自救,真的傻了吗?”
背后还未拆卸的钢板塑料包装袋无征兆地抖动起来,血味混杂着铁锈味的空气微妙震颤,刮过来的风像是毒蛇贴在脊骨上吐信,令越川的后颈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鞋底猛蹬地面时带起的碎石打在消防栓上,叮当声与爪牙破空声同时炸响,捉妖铃异动,他拧身回避的瞬间,冰凉的利爪从视觉盲区闪出来,切开左肩衣料,血珠随着旋转惯性甩在钟身上,溅起粘稠的啪嗒声。
“怎么到哪都有你,跟屁虫吗?”于华康趁着越川和俞简回身的间隙已将老纪拖到自己脚边。
越川方想回骂,却听见于华康又补着说道:“哦对,俞简能预知妖作案,难怪越警官办的大案子一件又一件,原来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吃软饭往上爬啊。”
“放你爹的狗屁!你算什么东西,杀了那么多人,还在这里评价老子?”越川挡在俞简身前,“往养自己长大的人嘴里塞这些玩意儿,你还有脸评头品足起来?”
于华康听得发笑,把脚踩上老纪的背骨:“你们不是已经查出来,当年他对我做了什么吗?不会还觉得他是什么老好人吧?”
俞简把枪冲着老纪举起来:“你不是恨他吗?我帮你杀了他。”
越川回头看了一眼俞简,犹豫着是否要制止,有些后悔为了保障俞简安全给他配了枪。
“俞简,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拿了把枪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吧?”于华康抬脚向老纪屁股踹去,“和我当初被捡走的时候一样傻,觉得自己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结果灌到嘴里的都是腥臭的精。液。”
那年的冬天难熬无比,低至零点的降温、久旱无雨的灾荒和颗粒无收的庄稼,降下的每一个天灾都能把人活活逼死,尤其是像于华康这种无家可归,只能靠好心人救济的小乞丐。
饿的时间太久,已经记不起来吃饱饭、填饱肚子是什么感觉。于华康躲在某户人家的车棚下避雪,身上只有一件不合大小的薄衣,袖子口才到他的手肘,还有半段手臂都暴露在冷风里,被冻得发紫。
透过车棚,他看见房子里亮起的暖灯和幢幢人影,很暖和很温馨的样子,飘出来的米饭香味馋得他流口水,只能靠扒着车棚外墙踮脚看来画饼充饥。
“哪里来的乞丐!快滚!”房子主人发现了他的存在,拿着扫帚从里面出来,不留情面地敲打着他未发育完全的身体上,又冷又疼,痛得他抿住嘴,憋着眼泪硬是没哭出来。
“行行好吧,能不能给口饭吃……”
没钱的时候膝盖不值钱,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全他妈是屁话。
于华康抓住扫帚柄,被细长木条划伤的脸乞求地望向房主人:“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就当日行一善积积德……佛祖会保佑你和你的家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