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心在剧痛中恢复意识。
痛觉的来源有十七处:左肩断口的神经抽搐,胸口贯穿伤每一次呼吸都撕裂肺泡,右腿胫骨裂纹在颠簸中持续扩张。但他的意识首先聚焦在胸腔深处——那里,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脏在搏动。
微弱,但稳定。像黑暗中的烛火,用规律的震颤对抗着西周弥漫的死亡气息。
他睁开眼。
视野里是颠簸的、快速后退的暗色岩石。他正躺在一块由兽皮和树枝临时绑成的担架上,担架前端由一头体型硕大的鳞狼叼着,后端则由另一头拖拽。鳞狼的喘息粗重,唾液从獠牙间滴落,在地面腐蚀出细小坑洞。
“醒了?”
寒澈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她骑在第三头鳞狼背上,脸色比雪妖族的冰还要苍白,原本冰蓝色的长发如今像枯草般灰白。她的双手缠满绷带,绷带缝隙渗出淡蓝色的血——冰语者血脉枯竭的反噬仍在持续。
铁心试图撑起身体,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别动。”寒澈声音干涩,“你的左臂接不回去了。我用冰暂时封住了断口,防止失血过多,但最多维持六个时辰。六时辰后必须找到擅长治疗术的妖族,否则……”
否则伤口会坏死,腐败,然后向躯干蔓延。
铁心沉默地点点头。他用仅剩的右手摸向胸口——隔着破烂的皮甲,能感觉到那颗金色光点正在稳定搏动。苏沉的意识碎片。
“墨婆婆呢?”他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在你后面那匹鳞狼背上,昏迷状态。祖树的祝福之力正在自动修复她的伤势,但速度很慢。”寒澈顿了顿,“青鳞部的接应队在我们离开观测平台后半个时辰赶到。带队的是青叶——你还记得她吗?墨婆婆的孙女。”
铁心记得。那个在青鳞部祖树下,怯生生递给他一碗草药的少女。如今却带着三头凶猛的鳞狼,在死寂荒原的边缘救下了濒死的他们。
“她人呢?”
“在前面探路。”寒澈看向昏暗的前方,“她说这片区域己经被‘规则流沙’侵蚀,必须找一条安全路径。我们己经在死寂荒原里穿行了……大约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铁心计算着。从黑渊裂隙边缘到青鳞部西迁路线的安全区域,正常需要一天一夜。但如果带着重伤员在规则流沙地带穿行……
“追兵呢?”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寒澈的脸色更白了。
“有。”她吐出一个字,然后补充,“三股不同的气息。最近的一股在我们后方约十五里处,移动速度很快,最多一个时辰就会追上。气息特征……是秩序法庭。”
铁心握紧了右拳。
果然。那个白袍人律虽然受伤撤退,但绝不会放弃。苏沉的意识碎片、规则稳定器的情报、以及柳青青最后留下的“异常”——所有这些都值得秩序法庭派出真正的追猎者。
“另外两股呢?”
“一股来自黑水沼泽方向,应该是娜迦族。另一股……很奇怪。”寒澈皱起眉,“气息非常淡,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但给我的感觉最危险。像是……纯粹的‘规则狩猎者’,不是为了俘虏,就是为了彻底抹除。”
深渊存在?还是墟魇的衍生体?
铁心没有问出口。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威胁本身。
“青叶有什么计划?”他问。
“她说在前方十里处有一处‘废弃哨站’,是上古时期妖族监视黑渊裂隙的前哨。那里有残存的防御阵法,或许能抵挡一阵。”寒澈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她说……那处哨站己经被‘某种东西’占据了。我们需要做好战斗准备。”
战斗。
以他现在的状态,寒澈接近枯竭的法力,昏迷的墨婆婆,和一个年轻的女妖。
胜算渺茫。
但铁心低头看向胸口。金色光点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他的思绪。
柳青青用存在换来的时间,不是让他们在这里等死的。
“扶我起来。”他说。
寒澈犹豫了一下,还是驱动鳞狼靠近,用还能动的左手搀扶铁心坐起。
视野开阔了一些。
他们正穿行在一片诡异的“森林”中——树木不是植物,而是由凝固的规则乱流构成的扭曲柱状体。柱体表面流淌着银灰色的光,光中不时浮现出扭曲的人脸,无声地张开嘴,又迅速消散。地面是暗红色的沙地,沙粒中混杂着细小的骨骼碎片和金属残渣。
这就是死寂荒原被规则侵蚀后的模样:现实的根基被搅乱,物理法则在这里变得任性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