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少拿我开涮了,说吧,挨批了是不是?”
田家耕嗯了一声:“秘书长就是秘书长,火眼金睛呢,啥都瞒不过。”
“不瞒你说,我也挨批了,比你重。”
“哦?”轮到田家耕发呆了。乌岭市长没来,敢批温久恒的,难道是李达?
“不好做啊,现在的工作,都不知道咋做了。”温久恒发起了叹。田家耕坐下,傻呵呵地望住温久恒,期待他把话说完。温久恒也不隐瞒,如实道:“老田啊,感觉出什么了没,这次,好像不大对味啊。”
“我正想讨教呢,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不是突然,一开始我也纳闷,后来想想不是,世上哪有那么多突然,是我们把一些细节疏忽了。”
“具体是?”
“有两个人,老田,我们没当回事啊。我犯了错误,你也犯了错误。唉,这错误犯的,真是混蛋!”
“哪两个,秘书长明示吧,我这脑子,这两天总是断线,不给力啊。”
温久恒略微思谋一会,他跟田家耕之间,从来不打哑谜,打不起啊。两人同为秘书长,同为领导服务。很多感受还有怕,是相同的。内心的煎熬,也是相同的。在别人眼里,他们是领导的大管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得很,辉煌得很。对他们而言,这种风光却从来感觉不到,感觉到的,是没完没了的担忧,永无休止的惧怕。一件事不慎,全盘工作就会被否定,挨批是小事,调离岗位也不是接受不了。心灵上受的那份摧残,却是一辈子也不能抹平的。为了让这份怕少点,也为了尽量把工作做得完美,做得让领导满意,他们便时不时地聚一起,或在电话里,相互沟通相互交流,推心置腹那种。尤其南乌合作拉开序幕后,两人的关系更密,谈的事也越多,有些,已经触碰到两边市里高层间的秘密了。
“那个张欣你认识不,前景实业老板,还有就是我们这边的莫晓落。”过了好长一会,温久恒抬头问。
“莫总?”田家耕愕了一下,说忽视了张欣和前景实业,他能接受,可这个莫晓落,又怎么回事?
“家耕你能不能聪明点,甭学我一样傻到家啊。我这次是犯了糊涂,你不能跟着犯傻。想想看,李达这次来,为什么要带着莫晓落?按级别,轮不到她啊。”
温久恒这样一说,田家耕立马就觉这是个问题,是啊,为什么要带莫晓落来?刚才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一幕再次闪现出来,苏景文带那么多人单独宴请莫晓落,不也说明了这个问题?
“秘书长快说,愿闻其详。”田家耕往温久恒跟前坐了坐,正好这时候,紫嫣捧着茶盘进来了,田家耕接过茶盘,说我来,你忙你的去。紫嫣似乎还有话说,见田家耕这样,顺从地出去了。田家耕关了门,给温久恒将茶斟上:“说吧,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你真的不知?”温久恒反问一句,目光带着怀疑。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她是乌化集团分公司经理,一个挺能干的女人,年轻漂亮,讨领导喜欢。”
“接着往下说。”
“没了,就这么多。”田家耕耸耸肩,他是真的不知道其他了。
温久恒默住声。其实温久恒知道的也不是太多,虽然他是乌岭市政府秘书长,但他不是地道的乌岭人,他的家在省城江北市,到乌岭之前,他是江北市政府副秘书长,前年三月,省城江北曝出一起特大贪腐案,几乎就是窝案,包括市长、副市长、规划局长、发改委副主任等一次性搅进去二十多人,轰动全国。温久恒虽然没被牵连进去,但也算受到了重创。尤其仕途,作为前任领导的副管家,虽然保持了清廉的一面,但随后就任的领导却对他多了一层防备,将他从市府大院“清理”出去,安排到环境监测所当副所长。骆川到乌岭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秘书长人选,后来在省府个别领导的推荐下,找到温久恒,两人交谈多次,骆川对温久恒有了浓厚兴趣,认定温久恒是一员谋将,可以辅佐他做出很多事来,这才通过曲线方式将温久恒调到了乌岭。
温久恒满怀信心来到乌岭,原以为遇到了伯乐,找到了施展抱负大露才华的平台,哪知,天下官场一个样,省城江北有的斗争,这边也有,更烈。骆川一上任,就跟市委书记张笑东产生了磨擦,到现在,磨擦欲来欲多,欲演欲烈,若不是乌岭特殊,凡事最终都交由乌化集团总栽白慈光定夺,不管是张笑东还是骆川,都得看白慈光脸色行事,怕是二人间的矛盾,早就闹大了。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乌岭很多事,温久恒都难以知情,至少无法掌握真相。这跟江北市做副秘书长时完全不同,那时候,江北班子里,什么事也瞒不了温久恒,有什么内幕,他们几个副秘书长,定是第一时间知道。不过对于乌化集团贸易分公司经理莫晓落,温久恒还是多少知道一点情况。莫晓落很年轻,今年三十二岁,在乌化集团中层领导中,算是非常年轻的一位,以前是集团公司党委秘书,后来又做过总栽兼党委书记白慈光的助理,再后来,派到乌化生活服务公司担任副总经理,一年后,乌化搞过一次中层干部竞争上岗,那次竞聘中,莫晓落发挥相当出色,笔试、面试均是全集团第一,最后以无可争议的绝对优势,击败几个竞争对手,成为贸易公司总经理兼支部书记。
但也有一种声音说,莫晓落参与这次竞聘,都是提前设计好的,没有人会在那次竞聘中超过她,除非有人不想在乌化集团干了。传言让人想入非非,加上有好事者早就编织出莫晓落跟总栽白慈光之间有那层关系,说的有眉有眼,让人听了真就觉得是那么回事。这年头,编别的没人会信,要是编某个老板或上司跟漂亮女下属之间的暧昧关系,一编一个信。不但信,还会添油加醋,多描上几笔再接着往下传。
温久恒不敢全信,但也不能不信。这年头,凡事吵开了后,你最好还是信一点,信一点没坏处。此次陪李达到南州,温久恒是留着心眼的,本来市长骆川要来,两家谈合作,市长当然要打头阵,但临行前一天,骆川突然把他叫去,说:“这次南州我就不去了,让子源替我去,你也辛苦一趟,两家合作不是小事,牵扯到不少事呢,你这个大管家不去我不放心。”温久恒一边感激骆川的信任,一边心里又犯嘀咕。已经定好的事,骆川怎么打退堂鼓呢?骆川呵呵笑着道:“我得去省里一趟,最近老大脸色不好,心情听说也不好,到处都是斗争,乌烟瘴气,我得去帮他泄火啊。”
骆川说的老大,温久恒自然知道是谁,省里最近有一些小道消息,挺不靠谱的,说冯副省长跟另一名副省长陈国安,又起了矛盾,两人又那个上了。唉,从上到下,怎么都爱那个呢,互相让一点团结一点难道不行?但这种话,温久恒只能藏在心里,嘴上是不敢说的。他静静地望着骆川,等待骆川把后面的话说完。自从当了骆川的大管家,也就是政府秘书长,温久恒养成一个习惯,什么时候,都不抢先说话,等领导把话说干净了,他才适当地接上一句或半句。这一句或半句,一是表明自己听懂了领导的话,二是表明自己跟领导是站在一起的。
“久恒啊,这次去,怕有一些变化。估计有人要在南乌合作上做一些文章。你呢,到时就装糊涂,不要瞎掺乎。我看这个南乌合作圈,最终就是画一块饼出来,再描点红,这种事,咱还是不积极的好。”
等骆川说完,温久恒小心翼翼跟了半句:“没那么悲观吧?”
“悲观?”骆川忽然盯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完,边收拾桌上的东西边说:“不悲观,一点也不悲观,这年头,还有什么能让我们悲观呢。好吧,你跟子源合计一下,到时怎么发挥,就看你们的了。”话本来说完了,温久恒都已挪动步子,要离开骆川办公室。骆川忽然又说:“这次莫助理也去,一支花要开到南州了。”然后就笑眯眯地看住他。
那天骆川的笑,温久恒记下了。尤其是说一支花开到南州时,笑得特别有意味。作为秘书长,温久恒从那笑里,一眼就看出骆川的醋意、敌意,还有……人的内心其实是很肮脏的,不管多崇高多伟大多了不起的人,内心深处,还是很有一些阴暗的。骆川那天的笑,看似明媚,其实好阴暗。正是这阴暗,让温久恒对一同来的莫晓落多了个心眼。几天谈判下来,温久恒隐隐觉得,左右这次谈判的,并不是李达。都说李达是白慈光的心腹,是白慈光目前的红人。温久恒却感觉着,还有一股力量,在左右李达,在给这次谈判施加着别的砝码。
这股力量是莫晓落?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温久恒把自己搞糊涂 了,不然,不会主动打电话给田家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