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告别时,谢老突然说:“怎么,干了这么长时间,难道没有长劲?”
田家耕不明就里说:“有,认识多得很,怕是一天两天说不完,慢慢跟您汇报。”
谢老突然严肃地说:“不是问这个,是问你。难道真的学我,做世外高人?”
田家耕恍惚了,当年还是谢老,一步步地带他进入官场这个洞穴,看清了许多在位时看不清的本质,也悟透了在位时根本悟不透的人生哲理。怎么?
“家耕啊,有些事该面对还是要面对,当年情况不同,怕你一蹶不振,我也是迫不得已,才用催眠术催眠你的。为官之人,哪有不进之理?你不进别人进,官场永远没有空着的位,不同的人坐上去,会有不同的效果。你不该消沉,不该呐……”
田家耕一时无语。
“不说了,凡事你都懂,不要被自己禁锢住,我只是告诉你一个消息,上次省里有人来看我,问起南州,我向他们推荐了你。顺便忠告他们,体制应该用人,而不该废人。我老了,帮不了你,自己努力吧。”
这话让田家耕再次陷入混沌,很多清晰的问题,忽然间又不清晰,反而越发迷茫。不过他的步子倒是越迈越扎实了,南乌合作,本该跟他这个接待办主任没多大关系。但谢老说的对,水并不一定要从主渠里流进去,旁边渗进去,照样能浇灌出庄稼。
庄稼。田家耕反复琢磨这个词。对为官者来说,什么是水,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庄稼?
三十出头的李禾,对他有点像他对谢老,这也许是一种缘吧,或者叫一种延续。前天晚上,很晚了,李禾跟市交通局长去了他家,拐弯抹角谈半天,田家耕以为人家有求于他,到最后,才听出是交通局长主动想把妻子安小桥调到交通局去,岗位都选好了。交通局最近又成立一个科室,专门负责编南州交通志,交通局长想让安小桥干这科室的主任。
“她是骨干教师,笔杆子也不错,还当过副校长,这都是我们想请安校长过去的原因。至于工作嘛,科里有几个大学生,还有两位外聘来的地方文史专家,安校长去了,也就是把把关。当然,在局里,这科室算个清水衙门,如果秘书长不嫌弃,我就去找市长,这事,市长不会反对的。”
田家耕楞楞地盯着交通局长看半天,目光又盯住李禾。他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一定是李禾找交通局长疏通。
这个李禾!
田家耕没答应,且不说交通局这份工作小桥胜任不了,单就这事的程序,也不能这么弄。官场是有很多讲究的,一件事如果高层表了态,哪怕这事中间有多少曲折,你都不能换人,不能找别的关系再疏通再解决,只能找原领导。小桥的工作是万庆河主动提出的,万庆河不发话,他谁也不能找。官场上办事,谁主张谁办,中间借用外力,那是下下之策。这就叫一竿子插到底。
“市长有指示?”李禾走后,田家耕问。
“你们俩分头准备一下,今晚有场恶战,要请乌岭方面吃饭。”万庆河说。
“不是天天请他们吃吗,今天这饭有啥不一样?”陆乙春在万庆河面前也显得随便,这叫女人的优势,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
“今天跟往常不一样,往常是工作餐,今天要给他们摆一场鸿门宴。高书记马上要回来,谈判搞成这样,我交待不下去。老田你今天不能打埋伏,豁出命也要给我把李达拿下,我就不信,他真能把定好的盘子推翻。”
“这……”田家耕犯了犹豫,不是每件事都能拿拼酒拼出输赢的,田家耕心里有想法,但又不便说出来,只能硬笑着说:“我这一百多斤,早就贡献出去了,市长只管安排,该怎么应付,我照实应付就行。”
“客人?”田家耕心里一惑。
“不卖关子了,今晚重点接待前景实业总经理,就那个于则洋。”
“是他啊。”田家耕长长舒了口气。
“你以为是谁,要是白大掌柜来,还轮不到你老田陪。”白大掌柜就是白慈光,万庆河和高原私底下都这样称呼,南州干部们,也跟着这样叫,不过仅仅是私底下,到了面子上,肯定不敢的。白慈光不只是比乌岭书记位高一截,似乎在高原万庆河面前,也多几分气势。
“不过这个于则洋,你可不能不当回事,我听说,在古坪的时候,你跟他有些过节?也好,借这场酒,把以前的疙瘩解开,怎么着,以后也合作,别弄得疙疙瘩瘩的。”万庆河又说。
田家耕脸上有些挂不住,古坪当县长,他没给于则洋面子,没把于则洋和前景实业当财神,引来不少非议。于则洋对他,嘴上虽没说什么,内心肯定有不少抱怨。这阵万庆河一说,就觉今晚这场面真不好应付。好在万庆河很快又说:“这个于则洋,我怎么觉着不像个搞企业的,接触了一下,蛮像个教授和学者,跟这种人打交道,我可没经验。家耕你要替我防范点,官咱不怕,奸商咱也见得多了,我最怕这种斯斯文文的,喝酒难受不说,办事也不利落,别到时让他不声不响把咱给做了,咱这脸可就没地方放了。”
这话说的,让田家耕冷不丁打出一个颤,于则洋那张不露声色的脸,忽又冒出来。“没那么严重吧?”他装作不在乎地说了一句,心里却暗暗记下万庆河这番话。这番话等于是提前给他打预防针,于则洋这个人,一定要小心。
万庆河交待完,田家耕跟陆乙春分头准备去了。田家耕忙着到宾馆做安排,陆乙春说要先回局里,把工作安排一下。其实她是去换装。陆乙春有个良好的职业习惯,白天上班,穿得很正规,基本不显女性特色。但只要有应酬,一定是打扮得既得体又时尚。
田家耕来到南州宾馆,市长万庆河将晚宴安排在这里,说梅园那边太闹,不如宾馆安静。这些天梅园也真是闹,参观的考察的取经的来了几大拨,市里各部门忙得团团转,市领导更是分不过身来。南州经济虽不算最发达,但高原和万庆河主政后,在方方面面采取了一系列改革,有些方面,迈的步子还算大,在省里引起反响。尤其南乌经济一体化构想的提出和实践,已经成为全省经济突破性发展、飞跃式前进的一个新模式。目前虽说才拉开序幕,但这条路子已被炒得沸沸扬扬,各市区纷纷效彷,都想把一体化当成下一步经济突围的重大战略模式。南州因此而火。
这小子,到底玩什么鬼啊。田家耕心头一暗,脸上却装什么也没看见。扭头看一眼申孜,申孜照旧打扮得光鲜夺目,一袭长长的黑裙既飘逸又性感,长发掩住半边脸,衬托得她朦胧而又有一种别样的妖冶。她的脖颈在夕阳下发出一种蓝色的光芒,仔细一瞅,原来是脖子里戴了一根淡蓝色项链,**出的大半片酥胸前,一颗耀眼的蓝宝石正冲田家耕荧荧地泛着碎光儿。田家耕的眼睛被烫了一下,慌不择路地要往前走,申孜偏又说:“我找有志说了点事,秘书长忙,我走了,改天找秘书长汇报工作。”
有志?她这样称呼申有志?
田家耕的步子僵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