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要推出新政策的消息传到了共青团省委,不过,起初只是一些零碎的说法,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概念。几天以后,在第一次学习研讨政策提纲的会上出现了分歧。保尔不完全理解提纲的精神实质,带着怀疑、难以言说的沉重心情离开了会场。
不知不觉中他站到了党的对立面,而且一旦卷入反党活动,他便表现得十分激烈。他在共青团省委全会上的第一次发言就引起了激烈的争论。会场上马上形成了少数派和多数派。接下来是令人心烦意乱的、痛苦的日日夜夜。各级党、团组织都参与到辩论中来,争吵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保尔和他的同伙们强硬地坚守自己的立场,在团省委内造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共青团省委书记阿基姆身材结实,额头高高,浑身充满活力,政治上也很成熟,他同丽达。乌斯季诺维奇一起找保尔和观点同他相同的人个别谈心,做他们的工作,但是毫无效果。
在全区党员大会上,来自中央的工人反对派代表发表演说,遭到了大多数与会者的痛斥。接着,保尔上台做了言辞激烈、尖刻得让人难以容忍的发言,指责党背叛了革命事业。
第二天,团省委召开紧急全会,决定免除保尔和另外四名同志的团省委委员职务。保尔同扎尔基不说话了,他们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在团支部里,保尔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他们在支部会上还狠狠整了扎尔基一顿。斗争深入发展,结果保尔又被开除出区委会,还撤销了他团支部书记职务。此举引起轩然大波,有二十来个人交出团证,宣布退团。最后,保尔和他的追随者一起被开除出团。
保尔苦恼的日子从此开始了,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惨淡的时光。
扎尔基离开公社,搬走了。保尔脱离了生活常规,心情异常压抑。他站在车站的天桥上,失神的目光望着下面来往奔驰的机车和车辆,却什么也没看见。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一个叫奥列什尼科夫的共青团员,砖瓦厂的团支部书记。此人满脸雀斑和疙瘩,既善于钻营,又自命不凡、目空一切。保尔一向很讨厌他。
“怎么搞的,他们把你也给开除了?”他问,一双白森森的小眼睛在保尔脸上扫来扫去。
“是的。”保尔简单地回答说。
“我说过多次,”奥列什尼科夫迫不及待地表达,“你图个什么呀?遍地都是犹太佬,他们无孔不入,到处发号施令。他们巴不得开店赚大钱呢。当初你上前线打仗,他们却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如今反把你给开除了。”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保尔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盯着他,预感到要出点事。他控制不住自己,用手一把抓住奥列什尼科夫的胸脯,怒不可遏地将他晃来晃去。
“你这个地地道道的白卫分子,卑鄙的娼妓,你胡说些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城里被白匪枪毙的布尔什维克中,有一半以上是犹太工人?连你也钻进了反对派?这帮混蛋都该枪毙。”
奥列什尼科夫挣脱开身子,没命似的沿着阶梯往下跑。保尔愤怒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瞧瞧吧,都是些什么人赞成我们的观点!”
歌剧院里挤满了人。人流如同一条条小溪涌进各个入口处,坐满了大厅和上面的楼层。全市党团组织的联席会议将在这里召开,要对党内斗争进行总结。
会议主席摇了好一会儿铃,全场才安静下来。
“刚才省党委做了报告,现在由共青团内反对派的代表发言。首先请柯察金同志上台讲话。”
从后排站起一个人,身穿保护色军便服,沿着台阶快步跑上讲台。他仰起头,走到台口栏杆前,用手摸了一下前额,仿佛在回忆什么事情,随后倔强地摇了摇他那长满鬈发的脑袋,两手紧紧扶住栏杆。
保尔看见剧场里人坐得满满的,他觉得几千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宽敞的大厅和五个楼层都鸦雀无声。人们在企盼着。
应该开始发言了,大家都在等他。他仿佛处于临战状态,鼓足全身的力气,用发自内心的响亮声音对全场的人们说:
“同志们!我今天想讲讲过去,讲讲我们的生活,讲讲那一把革命的烈火。这烈火如同在巨大炉膛里燃烧的煤炭,把我们点燃,使我们燃烧。我们的国家靠这烈火生存,我们的共和国靠这烈火取得了胜利。我们靠这烈火,用我们的热血粉碎并歼灭了敌人的乌合之众。我们年轻一代和你们这些阅历丰富的老同志一起,被这烈火席卷着,开辟了新天地。我们两代人,父辈和子辈,曾一同在疆场浴血奋战。今天,我们两代人又一起聚集在这里。你们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而我们作为你们的战友,却制造动乱来反对自己的阶级,反对自己的党,破坏党的钢铁纪律,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同志们,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经受住革命烈火的考验,却险些背叛了革命。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你们都清楚我们同你们——党内多数派斗争的经过。我们这些人,在共和国最艰难的岁月里,都没有掉过队,如今却发动了这场动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们过去所受的教育,使我们对资产阶级怀有刻骨的仇恨,所以把新经济政策视为反革命。其实党向新经济政策的过渡,是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进行斗争的一种新形式,仅仅是用另一种形式,从另一种角度来进行斗争,可我们却把这种过渡看作是对无产阶级利益的背叛。
“是的,同志们,这些日子对我们来说是沉痛的。一方面,我们被自己心中的疑团弄得晕头转向,脑海里经常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你这是在跟谁斗?另一方面,又把矛头指向自己的党。这的确非常痛苦。当我们这些强硬分子被开除出组织的时候,我们每个人才开始懂得,什么叫政治上的死亡,是的,是死亡。因为离开了党,我们无法生存。于是,我们重新回到了党的怀抱。我们以工人的朴实态度,公开并且直截了当地对党说:‘请还给我们生命吧。’这几个月里,我们明白了自己所犯的错误。离开了党,我们就没有了生命。没有比做一名战士更幸福,没有比意识到你是革命军队中的一员更值得骄傲的。我们永远不会再离开无产阶级起义者的队伍。没有什么宝贵的东西不可以献给党的。一切的一切——生命、家庭、个人幸福,我们都要献给我们伟大的党。现在我们又回到了你们中间,回到了我们这个坚强有力的大家庭里。我们将和你们一起重建这个满目疮痍、遍地血迹、贫穷饥饿的国家,重建我们的朋友和同志用鲜血换来的国家。而已经发生的这件事将成为对我们坚定性的最后一次考验。
“让生命长存,我们的双手将和千万双手一起,从明天起就开始修复我们被毁坏的家园。让生命长存,同志们!我们将重建一个新世界!心中有强大动力的人永远不会被打败。我们一定胜利!”
保尔激动地说不下去了,他浑身颤抖着,走下了讲台。大厅被震撼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仿佛房基塌陷,四周的墙壁也随之向大厅倾倒一般。欢呼的声浪在圆形屋顶回**,千百只手在挥舞,整个大厅沸腾了。
保尔向侧门走去,但他双眼模糊,看不清台阶。一股热血涌向头部。他急忙一把抓住侧面沉重的天鹅绒帷幕,才没有摔倒。一双手扶住了他,他感觉到被一个人紧紧搂住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保夫鲁沙,朋友,把手伸给我,同志!我们牢固的友谊今后再也不会破裂了。”
一阵剧烈的头痛使保尔差点失去了知觉,但是他仍然聚集起力量,回答扎尔基说:
“伊万,我们还要一道生活,一道大踏步并肩向前。”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把它们掰开。使他们团结在一起的已不仅仅是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