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墙的风带着一股燥热的土腥味,吹得人眼皮发干。
城墙垛口上,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正朝这头僵硬地挥手。陈凡宇眯起眼,透过刺眼的夕阳逆光望去,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周志远么?
这位在新阳一中被称为“爱因斯坦”的物理怪才,此刻却像是一株被暴晒了整个夏天的枯草。头发乱成了鸟窝,眼窝深陷,原本此时应该握着粉笔的手,正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死灰般的寂灭感,仿佛灵魂己经被某种巨大的绝望掏空了。
陈凡宇下意识地要把那种不祥的预感压下去,脸上挂起那副惯用的吊儿郎当笑容,扯着嗓子喊道:“周老师?这么巧,您也来吹风啊?”
周志远似乎在很费力地辨认眼前的人。过了好几秒,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聚起一点焦距。看到陈凡宇,他竟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温和笑容,语气轻得像是在考场上提醒学生别忘了写名字:“是你啊……那个满分的小子。麻烦让你旁边那个女同学,往边上站站。”
他指的是正站在城墙根下、正对着他下方位置的苏清。
苏清穿上凡宇的淡青色的外套,在这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扎眼。陈凡宇愣了半秒,那颗三十五岁老男人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看懂了周志远的眼神。
那是一种最后时刻的体面,是不想让污秽溅到美好事物上的本能。
陈凡宇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了苏清的手腕。少女的手腕纤细得惊人,皮肤凉滑,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他用力一扯,将毫无防备的苏清拽到了几米开外的安全地带,顺势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凡宇,你干嘛弄疼我了……”苏清眉头微蹙,娇嗔还没说完,变故陡生。
周志远没有再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并没有善待他的土地,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垮脊梁的万斤重担。
风忽然大了,吹起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双臂平伸,像一只在这个时代迷失了方向的孤鸟,向着城墙下的虚空,迈出了最后一步。
没有尖叫,没有犹豫。
那道身影就这样突兀地消失在了城墙边缘的线条里。
空气凝固了两秒。
紧接着,下方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
“操!”
陈凡宇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吼,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与惋惜的咆哮。他猛地松开苏清,像头红了眼的豹子一样冲向城墙边缘:“救人!他妈的都别愣着,救人!”
苏清和林文博被这一嗓子吼醒了,两人脸上全是惊恐的煞白,跟着陈凡宇疯了一样往城墙下的缓坡冲去。
冲下去的过程中,陈凡宇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仅是因为一条人命,更是因为他知道这个邋遢的中年男人意味着什么。在二十年后的经济学界,这个名字将如雷贯耳,是国宝级的智库大神。而现在,这个未来的巨擘,竟然被逼到了要在这个黄昏自我了断。
三人冲到近前,周志远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在草丛里,双目紧闭,嘴角溢出一丝刺眼的殷红。
“别碰他!”陈凡宇喝止了想去扶人的林文博,声音冷静得可怕。
前世久病成医,加上母亲林美芳是护士,陈凡宇迅速切换到了急救模式。他跪在草地上,手指搭上周志远的颈动脉。
微弱,但还在跳。
“林文博,苏清,你们俩给我听好了。”陈凡宇一边解开周志远的领口扣子保持呼吸道通畅,一边飞快下令,“别让他睡过去!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跟他说话,说什么都行!一定要把他的意识吊住!”
“好……好!”林文博吓得腿都在抖,但也顾不上别的,趴在周志远耳边就开始带着哭腔喊,“周老师!周老师您别睡啊!我是那个……那个想学金融的学生啊!”
陈凡宇没空管他们,转身狂奔向百米开外的小卖部。
他抓起那部油腻腻的公用电话,手指如飞拨通了母亲科室的号码:“妈!我是凡宇!古城墙下有人坠落,重伤!带上急救箱和担架,叫上最好的外科大夫,快!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他又是一路狂奔回去。
周志远的脸色己经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生命体征如同风中残烛。陈凡宇跪在他身边,握住那双冰凉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