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县政府大院时,陈建国的步伐有些沉重。
何京生给出的这道选择题,太难了。
首先,从力量对比上看,县委书记卢军超是名副其实的“坐地虎”。他从乡党委书记起步,历任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一步一个脚印在洛水县经营了二十多年。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全县各个乡镇局委,同学、亲属关系更是盘根错节,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
而何京生,虽然背景神秘、能力出众,但毕竟是空降干部,根基尚浅,也就是所谓的“过江龙”。
其次,从人心向背来说,卢军超虽然贪腐,但他极讲“江湖义气”,非常懂得利益均沾。他在洛水县打造了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整个官场几乎被他经营成了“独立王国”。在很多基层干部眼里,卢军超的话比红头文件还管用。
如果陈建国选择参与这场政治斗争,那他的身份就非常明确——何京生的马前卒,而且是冲锋陷阵、最先与卢军超兵戎相见的那一个。
何京生为什么要把他放在长河乡乡长的位置上?意图再明显不过。
现在的长河乡副乡长吴学文(刘艳的丈夫),是卢军超那条线上的铁杆,不可靠;而乡党委书记邱明生则是陈建国的老同学,这人是个典型的“骑墙派”,卢军超和何京生他谁都不想得罪,只想混日子退休。
何京生这招棋,就是看准了陈建国能拉拢邱明生,孤立吴学文,从而在长河乡这个董家集的大本营里钉下一颗钉子。
陈建国苦笑一声。没想到,自己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卫生局副局长,忽然间成了搅动洛水风云的关键棋子。
往前一步,就是风暴中心,是生是死,全看造化;退后一步,则是按部就班,安安稳稳地当个卫生局长,但也注定一辈子籍籍无名。
“老何,给我一天时间。”
临走前,陈建国没有当场表态,“两天后给你答复。既然要干,就得想清楚怎么干漂亮。”
何京生对这个答复很满意。如果陈建国当场拍胸脯,那反而是鲁莽无知的表现。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政治豪赌,慎重才是成熟的表现。
……
带着满腹心事回到家,推开门,温馨的灯光让陈建国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陈凡宇正趴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刷题,面前堆满了课本和试卷。
“晚上不去上晚自习?”陈建国换下鞋,随口问道。
陈凡宇头也不回,笔尖在草稿纸上飞舞:“学校新规定,全校前二十名的尖子生可以自由选择自习地点。这叫‘特权’。”
“嘿,你们学校倒是挺人性化。”陈建国笑了笑,揭开桌上的菜罩,饭菜还热着,“那个副校长叫刘艳是吧?听说有点魄力,自从她主抓教学后,搞了不少新花样,今年很有希望扶正当校长。”
“妈做的饭?”陈建国洗了手坐下。
“嗯,她刚回来做得急,现在又去医院加班了,说是有个重病号。”陈凡宇随口应道。
陈建国看着儿子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爱怜。
自从中考失利又“逆袭”以来,儿子变得分外懂事,不仅成绩突飞猛进,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沉稳了许多。看着儿子那辆骑了好几年的破旧凤凰自行车,再想想妻子林美芳前几天在百货大楼看中那件七十五块钱的外套时,那留恋却又舍不得的眼神……
陈建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七十五块钱,对于现在的陈家来说,不是拿不出,而是舍不得。妻子为了这个家,精打细算了一辈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难道自己不应该让他们过得好一点吗?
难道自己就心甘情愿在这个清水衙门里混一辈子,看着卢军超那些人吃香喝辣?
为了这个家,拼了!
这一刻,陈建国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这不仅仅是政治投机,更是一个男人对家庭的责任与野心。
不一会儿,林美芳下班回来了。她没察觉到丈夫的异样,看到儿子还在学习,高兴地过去抱住陈凡宇的脑袋“吧唧”亲了两口,弄得有着三十五岁灵魂的陈凡宇一脸生无可恋。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气氛原本其乐融融。
陈建国喝了口汤,沉吟半晌,终于鼓起勇气:“美芳,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啥事儿啊?搞得这么严肃。”林美芳盯着电视机里的《编辑部故事》,被葛大爷的幽默台词逗得抿嘴首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