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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乱葬岗（第1页）

风从乱葬岗深处刮过来，带着腐烂泥土、陈旧骨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连死亡本身都己陈朽的甜腥气。这气味黏稠、冰冷，钻进鼻腔，缠绕在喉咙深处，挥之不去。星光在这里似乎变得怯懦，只敢在远处嶙峋的怪石和歪斜的枯木梢头，投下些微惨淡的、颤抖的光晕，将这片土地切割成更加破碎、更加深邃的黑暗。

杨康的脚步踩在没过脚踝的、松软而滑腻的腐殖质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经过谨慎的权衡。目光锐利如夜枭，扫过前方影影绰绰的坟包、半塌的墓碑、散落的白骨，以及那些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如同鬼手招摇的荒草和荆棘。耳朵则捕捉着风声里最细微的异响——一只夜鼠窜过枯枝的咔嚓声，远处猫头鹰凄厉的短啼，还有……自己那被压抑到极限、却依旧沉稳的心跳。

追踪，对他而言并非所长。王府十八年，学的是诗书礼乐、弓马骑射，是权谋心术，如何在市井江湖的泥泞与血腥中循着蛛丝马迹追踪敌人，是另一个世界的法则。但独孤求败的传承，给予他的不仅仅是内功心法和剑理，更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更为本质的感知方式。

他不再仅仅依赖眼睛和耳朵。他将那缕新生的、带着冰冷锋锐质感的内息，极其细微地弥散在体表，尤其是与空气接触的皮肤上，像一层无形的、敏感的薄膜。这并非高深的“气机感应”，而更像是一种对气流、温度、乃至环境中极其微弱“痕迹”的放大感知。

空气中，残留着几缕极其淡薄、与这片死地格格不入的“生气”。并非草木腐败的“生”，而是属于活人、刚刚经过不久、还带着体温和动作余韵的扰动。很淡，被夜风一吹就散，但在他全神贯注的捕捉下，依旧能分辨出大致的方位——斜前方，绕过那个有半截石碑的大坟包，向着一片更加密集、乱石堆叠的区域延伸。

他循着这微不可察的“痕迹”，无声潜行。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不时有碎骨硌脚，或是被深藏的坑洼绊一下。西周的坟茔越来越密，有些新坟的黄土还未被雨水完全冲刷板结，露出草草裹尸的破席一角，在星光下泛着瘆人的白。夜雾不知何时从低洼处升起，丝丝缕缕，缠绕在腿边，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转过那块半人高的、布满苔藓的怪石，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似乎曾经是个较大的坟坑，后来被雨水冲刷和人为丢弃杂物，形成了中间低、西面稍高的地形。洼地中央，歪歪斜斜地立着几块残破的墓碑，像几颗被打烂的牙齿。而此刻，洼地里并非空无一人。

两道黑影，就站在洼地靠近另一侧边缘的几块大石旁。星光稍微亮了些，勉强能看清轮廓。正是之前劫持了那女子、从废弃小院逃出的两人。他们似乎暂时停在这里，稍作喘息，或者……是在等待什么？

其中一人，腋下依旧夹着那个软绵绵的、穿着深色衣裙的女子身影。女子长发散乱垂下，遮住了脸，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劫持者身材瘦小，此刻微微佝偻着，肩膀起伏，显然带着一个人疾奔，消耗不小。

另一人，则手持那柄短刃，警惕地环顾西周，尤其是他们来时的方向。此人比同伴略高，身形也显得更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窜的野兽。

“妈的，这鬼地方……”持短刃的黑影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但刻意压低了，听不真切年纪，“那点子扎手，老三怕是折了。”

夹着女子的黑影喘着气，没立刻接话，只是将腋下的女子往上托了托，动作粗鲁，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货物。女子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梦呓般的呻吟，随即又没了声息。

“还有气。”夹着人的黑影终于开口，声音尖细些，同样压低，“老大交代了，要活的。这趟虽然差点栽了，人总算是弄到了。赶紧走，这地方不能久留，刚才动静不小，保不齐会引来巡夜的，或者那点子有同伙。”

“同伙？”持刃者冷笑一声，语气阴狠，“真有同伙，刚才就该追来了。我看那点子也是强弩之末，挨了我一刀，又中了老二的迷香，不死也残。倒是这娘们……”他目光扫过同伴腋下的女子，黑暗中似乎舔了舔嘴唇，“细皮嫩肉的，可惜了，老大非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