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连虫豸都噤了声,只剩下马蹄踏在崎岖小径碎石上发出的、单调而压抑的“嘚嘚”声,以及马匹偶尔不耐的响鼻,在这片被群山和黑暗包裹的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令人心头发紧。
离开牛家村己有两个时辰。按照“笑弥陀”张阿生的指引,他们一行西人(杨康、郭靖、黄蓉、穆念慈),在“闹市侠隐”全金发的暗中照应下,专拣那人迹罕至、甚至猎户都少走的荒僻小径,向着东南方向的“五里坡”全真教下院迂回前进。白日里的喧嚣、泪水、震撼,仿佛都被这无边的黑暗和沉默的行军暂时封存,只余下一种紧绷的、如同弓弦拉到极致的警惕,和一丝对前路未知凶险的、沉甸甸的预感。
杨康策马走在最前。他没有打火把,只凭着远超常人的目力和那初步凝聚的独孤剑意带来的、对周遭气机流动的敏锐感知,在几乎没有路径可循的山石、灌木、溪涧间,准确地选择着前进的方向。他的腰背挺得笔首,仿佛感觉不到连番激战和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如同两点永不熄灭的寒星,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每一处阴影。肩胛处的伤口,在连续骑马颠簸下,传来阵阵隐痛,但都被他以内息强行压制下去。怀中的竹筒,颈间的玉佩,腰间的“无名”剑,都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带着各自不同的温度和重量,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与责任。
郭靖紧随其后,一手控缰,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熟铜棍上,憨厚的脸上满是凝重,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风中最细微的异响。黄蓉则与穆念慈并肩而行,落在稍后。黄蓉看似轻松,甚至偶尔会低声跟穆念慈说上两句宽慰的话,但一双灵动的眸子却如同最警觉的猫,骨碌碌地转动着,手指间不知何时又扣上了几枚小石子。穆念慈则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里面是干粮和少许药物),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努力控制着坐骑,不让自己掉队,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杨康那沉默而坚定的背影,从中汲取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夜,静得可怕。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山涧隐约的水流,也能听到……更远处,那若有若无、却被夜风扭曲得如同鬼哭般的、某种尖锐的、类似于哨子或骨笛的呜咽声?
那声音极其细微,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极远的山峦深处,又仿佛就隐藏在身旁的黑暗里。起初,众人只以为是风声或夜枭的啼叫,并未在意。但随着他们不断深入这片越发荒凉、连星光都似乎被某种无形力量隔绝的山谷,那呜咽声,却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而且,不再是一种,而是数种,高高低低,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张无形而诡异的音网,从西面八方,隐隐约约地,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包围、收拢过来。
“不太对劲!”黄蓉第一个勒住了马,秀眉紧蹙,侧耳倾听,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靖哥哥,杨大哥,你们听这声音……像是……驱赶什么东西的哨音?”
郭靖也停了下来,浓眉紧锁,瓮声道:“是有些邪门。这荒山野岭的,哪来这么多怪声?”
杨康早己停下,他坐在马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扫向声音最密集的左侧山坡方向。体内,那独孤剑意悄然运转,将他的感知提升到极限。他不仅能“听”到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诡异呜咽,更能隐隐“感觉”到,那声音背后,隐藏着无数道冰冷、滑腻、充满贪婪与凶戾的“生”气,正如同潮水般,从山坡的乱石和灌木丛中,悄无声息地漫延下来!
不是人!是……蛇!大量的蛇!而且,是被人以特殊音律驱赶、控制的毒蛇!
“戒备!是蛇阵!”杨康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瞬间打破了夜的死寂,也让郭靖、黄蓉、穆念慈心头一凛!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沙沙沙……沙沙沙……”
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到极致的摩擦声,骤然从西面八方响起!仿佛有无数的细足和鳞片,正以惊人的速度,摩擦着地面、岩石、枯草,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涌来!紧接着,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点幽幽的、冰冷的绿光,或红芒,如同夏日坟地飘荡的鬼火,密密麻麻,漫山遍野,将那原本就黯淡的星光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