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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穆念慈（第1页）

夜风像冰刀子，刮过中都城高高低低的屋脊瓦垄，卷起白天集市残留的菜叶碎屑和尘土，打着旋儿，扑在脸上，带着北地深秋特有的、能沁到骨子里的干冷。

杨康蹲在一处废弃土地庙半塌的屋檐阴影里，背靠着冰凉掉粉的泥墙，缓缓调匀呼吸。破烂的单衣早己被冷汗浸透，又冻得硬邦邦的，摩擦着皮肤，又冷又糙。掌心被那盆剑叶铁树的硬叶边缘划破的口子，还有之前攀爬假山时被粗糙墙皮蹭出的血痕，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传来细密的刺痛。体内，那股新生的、带着独孤心法特有锋锐与冰冷质感的内息，在刚才一系列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凶险万分的闪转腾挪和两次“飞花摘叶”的精准运用后，正微微鼓荡着，沿着那些玄奥的路线自行流转，所过之处，刺痛和疲惫似乎被某种冰冷的东西稍稍压制下去，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经脉和丹田的空虚与灼热。

他知道，这是消耗过大。传承是得到了，道理似乎也懂了一些，但这具身体的基础太差，那点内息更是微薄得可怜。刚才在王府，与其说是他凭借高深武功杀出重围，不如说是靠着那份对“力”、“轨迹”、“时机”近乎本能的崭新理解，加上完颜洪烈猝不及防的震惊、侍卫们对“小王爷”身份的忌惮、以及对那诡异手段的陌生与恐惧，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再来一次，等王府高手有了防备，调动强弓硬弩甚至更多的好手围堵，他未必能如此“轻松”地离开。

“还是…太弱。”他低下头，摊开手掌，就着远处街角昏黄灯笼透过破窗棂投入的微弱光亮，看着掌心纵横交错的薄茧和新添的伤口。这不是原来那个养尊处优的小王爷该有的手。短短数月亡命天涯，加上在独孤剑冢附近茹毛饮血般的日子，己经在这双手上留下了粗糙的印记。

但他眼神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弱，就变强。没有捷径，只有一步一步走。独孤求败的传承给了他登天的梯子和地图，但路，还得自己用脚去丈量，用血汗去铺就。

当务之急，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恢复体力，消化今晚所得。中都城是完颜洪烈的地盘，天一亮，城门守卫、坊间差役，甚至三教九流，恐怕都会收到海捕文书或暗中查探的命令。他这副尊容和打扮，太扎眼。

他撕下内衣相对干净的下摆，草草包扎了手上最深的伤口，又小心翼翼地将身上那件破烂外衫的尘土拍打干净——尽可能让它看起来只是个特别穷困潦倒的乞丐，而不是刚刚行刺王爷的亡命徒。然后，他如同真正的幽灵，融入更深沉的夜色和巷陌的阴影里，避开主干道和巡逻的兵丁，向着记忆中城南那片鱼龙混杂、官府控制力相对薄弱的区域潜行。

空气中飘来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气味、隔夜馊水的酸腐，还有廉价脂粉和汗味混杂的刺鼻气息。这里才是中都城真实的底色，与赵王府的雕梁画栋、锦衣玉食，仿佛两个世界。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小片难得的空地，似乎是白天用来堆放货物的场院，此刻空荡荡的。但场院边缘，却突兀地支着个简陋的摊子，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照亮了摊后一个蜷缩在破旧棉袄里的佝偻身影。是个卖烤红薯的老汉，炉火将熄，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焦甜的香气。

杨康的胃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他己经记不清上一顿正经热食是什么时候了。野果、生水、偶尔侥幸捉到的田鼠或河鱼，大多时候是半饥半饱。那焦糖般的甜香，在此刻冰冷疲惫的深夜里，具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他摸了摸怀里。空空如也。最后一点从王府摸出来的碎银和小金饰，早在来中都的路上就换成了更难追踪的铜钱和粗粮，也早己消耗殆尽。

他站在原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点炉火，看着灯笼下老人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昏昏欲睡的脸。老人似乎察觉到有人，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惊异，没有怜悯，只有一片见惯不惊的麻木，很快又耷拉下眼皮，仿佛他只是另一缕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