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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供词牵藤与不认账的狐狸（第1页）

曹士绅的供词，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插进了江南看似平静的“共享鱼鳞册”试点这锅温吞水里，瞬间滋啦作响，热气蒸腾。

供词首指江西宁王府。虽然曹士绅语焉不详，只说是“江西的大人物”、“那边传的话”，但联想到宁王世子之前在江西搞的那些“共享新政”和农具改良，以及他在江西网罗匠人、疑似涉足矿产的举动，这条线索的指向性己经足够清晰。

郑御史和周主事精神大振，连夜整理卷宗，准备上报朝廷。钱先生则更细致地梳理了曹士绅经手的所有账目，从中又揪出几笔流向江西的异常款项，虽数额不大，但时间点和事由都颇为可疑。

然而，还没等他们将奏报发出，江西那边己经“闻风而动”——不是狗急跳墙的反扑，而是一封言辞恳切、姿态极低的“请罪辩白信”，由宁王世子朱拱椠亲自署名，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首接呈递御前。

信中，世子殿下先是对“竟有宵小借王府之名，行此不法，干扰朝廷新政”表示“震惊与痛心”，声称自己“闭门思过期间，竟不知外间有人如此胆大妄为，冒用王府名义”，对此“深感愧疚与不安”。接着，他“主动交代”，承认自己“年轻气盛，急于求成”，在江西推行新政时，“或有举措失当，用人不明之处”，以致“为别有用心者所乘”，但他“对天发誓”，绝无指使或纵容他人干涉江南试点之事。最后，他“恳请陛下明察”，并“自请”朝廷派员入江西彻查王府上下，以证清白。

这封信，可谓以退为进、滴水不漏。既撇清了首接责任（都是“宵小冒用”、“用人不明”），又承认了部分过失（“举措失当”），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还主动要求朝廷调查，显得无比坦荡。若朝廷真要以此为由深究，反而可能显得小题大做、不近人情。

果然，此信一到，朝堂上原本激愤要求严惩宁王的声浪，顿时弱了几分。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大臣，甚至觉得世子“态度诚恳，勇于担责（虽然是有限度的），不失为宗室子弟中知错能改者”。

朱厚照在豹房里拿着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对侍立一旁的唐奇和徐文远道：“瞧瞧，朕这位堂弟，笔杆子比锄头使得溜。一番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球踢回给朕了。查，还是不查？怎么查？”

唐奇沉吟道：“世子此信，看似请罪，实则自辩。江南曹某供词虽指向江西，却无首接证据链连接世子本人。世子主动请查，料定朝廷此刻难以大张旗鼓派员入江西藩邸彻查，否则易激起物议，以为朝廷刻意针对。此乃以守为攻。”

徐文远则盯着信纸上那工整的馆阁体，忽然道：“陛下，这信纸……质地极佳，乃上等‘澄心堂纸’，墨色，隐有暗香，是极品松烟墨。与江南‘墨香斋’那批定制墨，虽非同款，但用料之精、工艺之讲究，如出一辙。且这字迹……笔锋转折处的些微习惯，与曹某提供的、据称来自‘江西指示’的那份密令草稿上的字迹，有六七分相似。”

朱厚照眉毛一挑：“哦？徐爱卿连这都能看出来？”

徐文远有些不好意思：“臣……近日研究防伪笔墨纸张，对各地产的纸张墨锭略有留意。至于字迹，只是感觉……或许可请擅长笔迹鉴别的老刑名一观。”

“不必了。”朱厚照摆摆手，“笔迹可以模仿，纸张墨锭也能刻意选用相似之物，甚至故意留些破绽。朕这位堂弟，心思缜密得很，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他既然敢写信来，就不怕我们在这上面做文章。”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不过，他越是这样滴水不漏，朕越是觉得……他心里有鬼。江南试点，牵扯田赋根本，利益巨大。宁王府若真无意插手，何必如此急于撇清，甚至不惜自曝其短？这封信，与其说是请罪，不如说是……试探和警告。试探朕的态度，警告朕不要深究。”

“那陛下之意……”唐奇问。

“查，当然要查。”朱厚照将信纸往案上一丢，“但不能照他的路子查。他让朕查江西王府，朕偏不。江南的线索，就在江南挖。曹某不是供出些江西的款项吗？就从这些钱入手，看看最后流进了谁的腰包。江西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朕会下旨申饬宁王管教不严之过，并责令其约束世子，不得再干预地方事务。至于派人去查王府……暂且不必，但江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给朕盯紧了，王府一应采买、匠人往来、银钱出入，定期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