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缚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没有眼睑可合,视野里只有模糊的色块与晃动的光影。身下是湿冷的腐叶,腐殖土的腥气、枯草的焦味,还有远处隐约的水腥,顺着分叉的舌尖不断涌入感知。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林缚能清晰感知到气温在持续走低。
作为变温动物,低温让他的行动愈发迟缓,必须尽快找到温暖的洞穴或饱食一餐,才能熬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他缓慢地摆动身躯,腹部的鳞片感知着地面的震动,分叉的舌头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野兔的骚味、野鸭的羽屑味,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夹杂着汗臭的气味。
林缚停下动作,将头颅微微抬起。芦苇丛外,是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林间小道上,正蹒跚走来一队人影。
他们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有的赤着脚,脚掌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有的挎着破旧的竹篮,里面只有几把野菜和半块发黑的窝头。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黄肌瘦,颧骨高耸,背上背着一个昏迷的老妪,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惶恐。
是流民。
流民队伍缓缓走过,大约有二三十人,大多是老弱妇孺。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女童,挣脱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芦苇丛边,似乎想采摘几支鲜嫩的芦芽。
母亲惊呼着追过来,死死拉住孩子,声音嘶哑:“别乱跑!山里有野兽!”
女童怯怯地回头,目光扫过林缚藏身的方向,却什么也没发现。林缚屏住呼吸,感受着他们靠近时地面的轻微震动,以及那股越来越浓的饥饿气息。
他能闻到他们体内干涸的血液味道,闻到他们骨骼突出的棱角摩擦衣物的涩味,这是一群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
队伍渐渐远去,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林缚目送他们消失在树林尽头,心中五味杂陈。
林缚心中一沉。崇祯末年,天灾人祸连绵,陕西大旱,河南蝗灾,如今又将面临黄河决堤的浩劫,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正是这乱世最卑微的牺牲品。
他本能地缩了缩身躯,将自己更深地藏进芦苇丛。作为一条蟒,他没有同情的资格,人类的刀斧与火把,对他而言也是致命的威胁。
寒意越来越重,林缚不再犹豫,转身向芦苇丛深处爬去。
他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废弃的兽穴,足够容纳他庞大的身躯。就在他即将抵达洞穴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不是人类行走的节奏,而是更沉闷、更持续的晃动,仿佛有巨兽在地下苏醒。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如同惊雷滚过大地。
林缚猛地停下,舌尖疯狂地吞吐着。空气中的水腥气骤然浓烈,还夹杂着泥土被撕裂的腥膻味。他抬起头颅,望向黄河的方向,只见原本平静的河面,此刻竟涌起了浑浊的巨浪,黄色的洪流如同脱缰的野马,冲破了低矮的河堤,向着这边汹涌而来。
黄河决堤了!
史料记载“崇祯十五年九月,黄河决朱家寨、马家口,汴梁陆沉”。
洪流裹挟着泥沙、断木、牲畜的尸体,咆哮着漫过滩涂,速度快得惊人。林缚能感受到水面不断上涨的气息,冰冷的河水己经浸湿了他尾部的鳞片。他不敢迟疑,猛地扭动身躯,向着高处的杨树林爬去。
蟒类善攀援,他顺着一棵老杨树粗糙的树干,迅速向上攀爬,巨大的身躯缠绕着树干,鳞片与树皮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爬到树腰处,林缚终于得以俯瞰这场浩劫。
黄色的洪水如同贪婪的巨兽,吞噬着沿途的一切。芦苇丛瞬间被淹没,淤泥被冲刷得无影无踪,那些刚刚离去的流民脚印,早己被洪流抹平。
更远处的村庄传来凄厉的哭喊,茅草屋在洪水中摇摇欲坠,很快便被冲垮,变成漂浮在水面的碎木。
就在这时,林缚看到了那支流民队伍。他们被洪水追赶着,在齐腰深的水中艰难跋涉。中年汉子背着老妪,拼命想往高处跑,却被汹涌的水流冲得东倒西歪。
孩童的哭声、妇人的呼救声、汉子的怒吼声,被洪水的咆哮声淹没,显得如此微弱。
一个浪头打来,将队伍末尾的一个老妇卷走,她伸出枯瘦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很快被黄色的洪流吞噬,只留下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