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在黑暗中亮起的时候,何惠舒正站在窗前。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三十年来,这个投影出现过无数次——在他做出重大决策之前,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在他需要"指引"的每一个瞬间。应龙的声音总是温和的,建议总是合理的,逻辑总是无懈可击的。
但今晚不一样。
"你让她走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何惠舒依然没有转身。窗外,秩序城的夜景在他眼前铺展——整齐的街道像棋盘,对称的建筑像积木,精确运行的交通系统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除了他的女儿。
"是的。"他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何惠舒终于转过身。
应龙的投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通常,他的轮廓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时间侵蚀的老照片。但今晚,每一个细节都锐利得近乎刺眼——他的眉骨,他的颧骨,他眼角那些不属于任何年龄的皱纹。
还有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责备。
只有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跨越了六十七条时间线的疲惫。
"我知道。"何惠舒说。
"她会成为不稳定因素。"
"也许。"
"她会去自由城,或者灰区。她会接触到我们无法控制的人,无法预测的事。"
"很可能。"
"她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失败。可能会——"
"可能会活出她自己的人生。"
何惠舒打断了他。
这是三十年来,他第二次打断应龙。第一次是昨晚,在他决定放走何中黎的那一刻。
应龙的投影微微闪烁,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
"你在破坏我们建立的一切。"
何惠舒走向他的办公桌,在椅子上坐下。桌上还放着那瓶黑色的液体——何中黎的眼泪。他没有把它收起来。他需要看着它。需要记住。
"不。"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我在保护我们建立的一切。"
"通过放弃控制?"
"通过学会放手。"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应龙的投影开始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他没有脚步声——他从来没有脚步声——但他的移动带着某种重量,某种压迫感。像是空气本身在被他的存在挤压。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应龙问。